第52章 天台
通往天台的铁门虚掩着，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夏末特有的、微凉的气息。
裴云廷先到的。
他推开铁门时，天台上空无一人，星星点点的星光，淡淡地洒在水泥地面上。
他走到护栏边，手肘撑在冰凉的栏杆，俯视着下方军校规整的建筑群和更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作战服的领口随着动作松了些，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他父亲，是在他五岁那年战死的。
边境冲突，一次算不上大规模的交火。
阵亡通知送到家时，里面除了一枚冰冷的勋章，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但已经洗不干净的旧军装。
他记得另一位父亲，抚养他长大的Beta父亲，当时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阵亡通知书，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句话也没说。
然后他们搬到了废铁街。
后来那位Beta父亲去了矿星，因为抚恤金不够两个人生活。
再后来，矿难，能源系统过载爆炸，因为设备老旧，因为“预算不足”。
裴云廷搭在护栏上的手指无声地收紧。
所以他拼命考进军校，除了为了见到唯一的挚友，也是为了机会。
能够钻研机甲性能，摸上最好最优越的机甲的机会。
有些机会，有些人可以挥霍，但对他而言，是稍纵即逝、必须死死抓住的东西。
铁门再次被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裴云廷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身后停住，然后是熟悉的、带着点懒洋洋笑意的声音：“来这么早？”
洛星澜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护栏上。
金发在夜色里显得没那么张扬了，反而透出点柔软的质感。
他刚从模拟舱出来不久，额发还有些湿，随意地撩上去，露出完整的前额和那道浅淡的眉骨疤痕。
“想事情。”裴云廷说，声音很淡。
洛星澜侧头看他。
月光从侧面打过来，在裴云廷脸上投出分明的明暗交界线。
他的鼻梁很高，唇线抿得有些紧，灰蓝色的眼睛望着远处虚空，没什么焦点。整个人浸在夜色里，像一尊线条漂亮但过分安静的雕塑。
“想刚才比赛？”洛星澜问，从兜里掏出扁扁的金属糖盒，晃了晃。
“……嗯。”
“别想了，”洛星澜把最后一颗橘子糖倒进嘴里，糖盒随手搁在护栏上，“没意思。”
裴云廷终于转过头看他。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随着转头的动作，那阴影轻轻颤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洛星澜知道他在问什么。
“没意思。”他又重复了一遍，舌头把糖块顶到腮边，鼓起一个小包，显得有几分稚气。
“机甲差了两个世代，能源系统比你高级，神经接驳延迟比你低0.05秒……这种架打赢了有什么劲？”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裴云廷看见他搭在护栏上的手，手指正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斑驳的漆皮，这是洛星澜不耐烦或烦躁时的小动作。
“规则允许。”裴云廷说，声音很平静，“没人说过不准用更好的机甲。”
“规则？”洛星澜嗤笑一声，转过头看他。翡翠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很深，“那你告诉我，比赛规则第几条写着‘允许靠家族资源碾压对手’？”
夜风吹过来，把他额前那几缕汗湿的金发吹得晃了晃。
少年人锋利的下颌线绷着，带着某种近乎执拗的干净。
裴云廷沉默地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说：可战场上、现实里从来都没有什么规则。
他的守规只是为了符合优等生的身份。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移开视线，重新望向远处的灯火。
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像把什么硬生生咽了回去。
“而且，”洛星澜的声音忽然低了些，“你最后那个双刀……挺厉害的。要不是你的机甲性能不行，那一刀我躲不开。”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裴云廷的侧脸，像在等一个反应。
裴云廷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这句夸奖，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如果下次，规则允许，你还会这么做吗？”
“哪样？故意不赢？”
“嗯。”
洛星澜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回头，望向远处闪烁的太空港，夜风把他的额发吹得向后掠去，露出完整的、还带着少年人青涩的眉眼，却已经有了几分锐利。
“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有点闷，“但赢了也不痛快的事，我懒得干。”
裴云廷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白雾在夜风里迅速消散。
“我父亲，”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混在夜风里几乎听不清，“在我五岁那年战死的。边境冲突。”
洛星澜侧头看他，翡翠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
“驾驶的是五年前就淘汰的旧型号。”裴云廷继续说，眼睛看着远处虚空，“能源系统有问题，紧急制动模块失灵。通知上说，是‘英勇殉职’。”
他没有说的是，那台机甲的生产商，就是洛氏军工。
他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事故报告。
“我另一位父亲，”他又说，这次语速慢了些，“Beta，抚养我长大的。后来去了矿星，因为抚恤金不够两个人生活。三年前，矿难，能源系统过载爆炸，一样，机甲性能不足。”
“那台机甲的紧急制动模块，三年前就该换了。”裴云廷继续说，眼睛看着远处虚空，“但矿上一直拖着，因为换一套的钱，够买十份像我父亲那样的工人的命。”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喧闹声，又迅速散去。
“所以对我来说，”裴云廷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颗冷调的星辰，直直地看向洛星澜，“能用更好的机甲，是好事。至少它能保证，操作它的人有更大机会活着完成任务，活着回来，也能有更大的机会获得胜利。”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洛星澜看见他撑在护栏上的手，手背绷得很紧，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