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后知后觉的涟漪

七点半，早训终于结束。

队员们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裴云廷和队友说，你们先去，我检查一下设备。

等人都走了，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训练场里。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带。

空气里有灰尘在光里飞舞，慢悠悠的。

自在、飘然。

裴云廷走到场边，从裤袋里掏出那个糖盒。

他打开，取出一颗金色的糖果，拆开精致的包装纸。

他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是优质蜂蜜温和的甜，夹杂着一点柑橘的酸。

确实和他记忆中那种廉价糖精的味道不同。

但他本来就不爱吃糖。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反而让那种莫名的焦躁更加清晰。

可舌尖又忍不住去抵那颗糖，让它从左边滚到右边，再从右边滚到左边，像是要尝透那点味道才甘心。

他含着糖，吃了很久。

糖块在口腔里被舌尖推着，从左到右，从右到左，顽固地慢慢变小。

脑子里又闪过一些画面：洛星澜把糖塞给他时理直气壮的样子，洛星澜躺在屋顶上说星星“想被人看见”的样子，洛星澜在模拟舱里认真操作机甲的样子……

还有昨晚在天台上，夜风吹乱金发，洛星澜转过头，翡翠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说“另一条线会重新开起来”时，那种混合了天真与执拗的神情。

烦。

可心口那点被搅动起来的东西，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兴奋。

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扔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虽然打乱了原有的秩序，却也带来了某种新鲜的、跃动的气息。

裴云廷把最后一点甜味咽下去，像是在吞咽不该存在、却又真实涌动的情绪。

糖纸捏在手心里，被汗微微浸湿，皱成一团.

晨光正好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他自己都尚未明晰的矛盾。

鼻梁的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挺直，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像是努力维持着某种镇定。

最终，他把手收了回来。展开那团皱巴巴的糖纸，在掌心抚平，对折，再对折，指尖动作有些生涩地，把它叠成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然后放回口袋，和剩下的糖盒放在一起。

他背起训练包，离开训练场。

去食堂的路上，他经过第一训练区，那是贵族学员常用的场地。

设备崭新，空间开阔。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墙，能看见里面已经有人在训练了。

裴云廷的脚步没停，但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扫了过去。

银紫色的机甲在场地中央，流畅地完成一套复杂的战术动作。驾驶舱里的人影看不清楚，但那种张扬又精准的风格……

是洛星澜。

裴云廷收回视线，目视前方，继续往前走。

可走了不到十步，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一丝，颈侧的肌肉微微绷紧，像是用了点力气，才克制住再次回头的冲动。

就在这时，玻璃墙内的机甲正好完成一个急停转身，光翼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

那个动作他在昨天的比赛里见过，洛星澜用来躲开他的双刃的。

当时他觉得很厉害。

现在，隔着玻璃亲眼看着，在晨光里，那台机甲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驾驶者特有的、蓬勃又炽热的生命力。

……还是觉得很厉害。

这个认知毫无阻碍地浮现在脑海。

裴云廷猛地转过头，不再看那边，近乎有些仓促地加快了脚步，仿佛要逃离什么。

可那点被勾起来的、混合着烦躁和兴奋的情绪，却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越缠越紧。

到食堂时，队员们已经帮他打好饭了。

普通的营养套餐，蔬菜、蛋白质、碳水，比例标准。

他坐下，开始吃饭。

“队长，下午的战术分析课，教授说可以带自己的比赛录像去讨论。”陈莫边吃边说，“我们用哪一场？”

裴云廷想了想：“用昨天第一阶段最后那场。”

“和洛星澜单挑那场？”林修远眼睛一亮，“那个可以！特别经典！”

“嗯。”

“不过……”林灵犹豫了一下，“拿他的比赛录像去分析，会不会……不太合适？”

“战术不分阶级。”裴云廷平静地说，，但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洛星澜会说的调调？

“他的操作有参考价值。”

队员们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

裴云廷继续吃饭。

一口菜，一口饭，咀嚼次数都差不多。

但吃着吃着，他又想起那颗糖的味道。

甜的。并不特别。

但就是顽固地占据在那里，忘不掉。

像程序里多了一个无法删除的临时文件，每次运行都会加载，虽然不影响主体功能，但就是在那儿，占着内存。

可这文件又不像病毒那样纯粹带来麻烦。

饭后，队员们去上理论课，裴云廷说要去图书馆查资料。

他确实去了图书馆。找了关于机甲动力系统的几本专业书，在阅览室坐下，翻开第一本。

看了三页。

然后他打开终端，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空着。

光标闪烁。

他打了几个字：关于平民机甲设计线的几点思考。

停顿。

删掉。

重打：洛氏军工现有产品线分析。

又删掉。

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最终什么也没敲下。

他关掉文档，转而打开了昨天的比赛录像，精准地拉到和洛星澜单挑的那一段。

画面里，两台机甲在限定区域内交锋。

他的操作稳，洛星澜的操作野，但都精准，是某种层面上势均力敌。

他把手伸进口袋。

那个叠成星星的糖纸和剩下的糖盒都在。

裴云廷把星星拿出来，轻轻放在光滑的桌面上，然后用厚重的书压住它的一角，仿佛这样就能把它、以及它所代表的那种混乱思绪，一同镇压。

然后继续看录像。

当洛星澜的机甲用一个漂亮的假动作骗过他时，裴云廷按了暂停。

画面定格在银翼侧身闪避的瞬间。驾驶舱的观察窗反着光，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裴云廷知道，当时洛星澜肯定在笑。

不是平时那种浮于表面的、带着距离感的笑。

而是全神贯注投入较量后，那种发自内心的、灼亮的笑意。

那颗尖尖的虎牙会露出来一点，翡翠色的眼睛会微微眯起，像锁定猎物的野兽，又像……像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他盯着那个定格的画面，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日头偏移，光斑爬上了书页的一角。

心里那点烦躁还在，可底下那丝隐秘的兴奋感，却也随着画面的定格，清晰地浮现出来，为遇到这样的对手，为这样酣畅淋漓的交锋，为那种被全神贯注注视着、并被期待着“赢”的感觉。

带着一丝痒意。

然后，他伸手，用食指和拇指捏起那颗被压得有点扁的星星，很轻地捻了捻，重新放回口袋，贴着那盒糖。

关掉录像，合上根本没看进去几页的书。

该去上课了。

走出图书馆时，阳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强烈得让他瞬间眯起了眼。

他抬手挡在额前，指缝间漏下的光刺得视网膜发白。

口袋里，星星和金属糖盒随着步伐轻轻摩擦着裤袋的布料，发出极其细微、却持续不断的窸窣声。

像心跳。

像不该出现、但确实存在的bug。

他皱了皱眉，路过了垃圾桶，停顿了一下。

插在裤袋里的手，指尖碰到了糖盒冰凉的边缘，也碰到了那颗纸星星粗糙的棱角。

阳光炙烤着他的后背，也照亮了他低垂的侧脸。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他站在垃圾桶旁，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泄露出一丝内心的挣扎。

最终，他还是抽出了手，空着手。

他抬起头，直视前方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路面，下颌线收紧，重新迈开脚步。

走向下午上课的教学楼。

步伐稳定，背影挺拔，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潭向来平静无波的水，此刻正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搅动起一圈圈越来越难以忽视的涟漪。

而那风里，还夹杂着一丝陌生的、让他既抗拒又忍不住想去探个究竟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