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蜂蜜糖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训练场还笼罩在黎明前的暗色，灰蒙蒙的。
裴云廷到的时候，约尔已经在做热身了。少年看见他，朝他点点头：“队长，早。”
“早。”裴云廷把训练包放在场边，脱下外套，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训练背心。
晨光稀薄地落在他肩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开始活动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的动作标准的像教学视频，每个关节都活动到位，呼吸节奏稳定。
陈莫打着哈欠走过来，手里拎着四瓶能量饮料：“你昨晚几点睡的？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你终端还亮着。”
“不晚。”裴云廷接过饮料，拧开喝了一口。
冰凉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最后一点困意。
林灵和林修远也陆续到了。
五个人开始今天的战术配合训练，主要是模拟小队突袭，裴云廷指挥，其他人执行。
“林修远，你从左侧切入，速度要快，但不能暴露。”裴云廷站在全息地图前，手指在光屏上划出路线，“林灵负责火力掩护，陈莫断后，约尔注意扫描周围热信号。”
“收到。”
训练开始。
一切都是正常的。
裴云廷的指令清晰准确，队员执行到位，配合默契。
他们连续完成了三套战术演练，成绩都在优秀线以上。
可只有裴云廷自己知道，他有点烦躁。
休息间隙，裴云廷走到场边的自动贩售机前，想买瓶水。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视线却莫名其妙地停在了糖果那一栏。
金色包装的蜂蜜糖。
颜色像阳光，或者说，更像某个人的头发。
价格标签上的数字有点刺眼，是平民学生通常不会考虑的那种价格。
他盯着看了两秒。
然后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似的，点了下去。
“咔哒”一声，糖掉进出货口。裴云廷弯下腰捡起来，金属糖盒在掌心泛着凉意。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精致的小盒子，眉头很轻地皱了起来。
为什么要买这个？
他不爱吃糖。
《营养学手册》说糖分摄入过多会影响神经反应速度，而且对牙齿不好。
他上次吃糖是什么时候？
大概得追溯到记忆模糊的童年了。
裴云廷皱了下眉，把糖塞进制服口袋，转身回去继续训练。
金属盒子隔着布料贴在腿侧，存在感强得烦人。
但接下来的训练里，他的注意力开始出现细微的涣散。
指挥林修远突击时，脑子里突然闪过洛星澜爬屋顶梯子的样子；提醒陈莫注意后方时，想起的是洛星澜绕后偷袭时那种狡黠又张扬的笑；就连调整战术节奏时，都不自觉地用了之前洛星澜和他回顾战术时的语气。
好奇怪。
像一台精密仪器里混进了不属于它的零件，运行起来总在奇怪的地方卡一下，是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细微卡顿。
“队长？”林灵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下一个训练项目是什么？”
裴云廷回过神，看了眼训练计划表：“……模拟巷战。按C预案执行。”
“收到。”
训练继续。
但那种卡顿感没消失。
裴云廷尽量集中注意力，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思绪总会在某个瞬间飘走，
飘到天台上，飘到废铁街，飘到洛星澜笑着说的那句“你得赢”。
烦躁。
可这烦躁底下，又好像压着点什么别的。
像平静的深水底下有暗流在涌，看不见，但感觉得到水面的细微波动。
像程序运行遇到无法解析的指令，错误不停弹出，一遍遍刷屏，他却找不到那个该死的bug藏在哪行代码里。
训练间隙，林修远凑到陈莫旁边，压低声音：“陈哥，你有没有觉得……队长今天不太一样？”
陈莫正仰头灌水，闻言停下动作，瞥了眼场地另一头正在调整的裴云廷：“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林修远挠挠头，“就是……更敢打了。你看刚才模拟巷战，他让林灵从那个角度切入，那位置平时咱们都会犹豫两秒的，风险太高。可队长今天下指令的时候，一点没带停顿的。”
陈莫没说话，又灌了口水。
他其实也感觉到了。
裴云廷今天的指挥风格里，多了点平时没有的……锐气。
像一把一直收在鞘里的刀，今天终于露出了一截寒光。
刚才那个巷战演练，裴云廷选的突破点刁钻得很冒险。
按照他平时那种求稳的风格，绝对不会选。
可今天他选了，而且执行得干净利落，连带着整个队伍的节奏都快了几分。
林灵拿着能量棒走过来，脸上还带着点训练后的红晕：“你们说队长啊？我也有感觉。他今天指挥的时候，语气都比平时……嗯，怎么说呢，利落？”
约尔默默点头，绿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他是辅助位，对战术变化最敏感：“队长今天的指令，平均响应时间比平时缩短了0.3秒。”
“0.3秒？”林修远瞪大眼睛。
“数据不会骗人。”约尔平静地说，调出刚才训练的数据记录。
“而且队长的个人操作评分，今天上午所有项目的平均分比上周同期提高了4.7个百分点。”
几个人凑过去看屏幕。
图表上的曲线清晰显示着裴云廷各项数据的提升：反应速度、战术决策效率、操作精准度……
虽然幅度不大，但趋势明显。
“可能是因为昨天比赛状态好，延续到今天了？”林修远猜测。
陈莫没接话。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又看了眼远处的裴云廷。
裴云廷正低头看终端，侧脸在晨光里绷着，下颌线收得很紧。
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滑动，标注着下一个训练要调整的参数。
那姿态，专注，锐利，带着一种……兴奋的紧绷感。
陈莫想起昨天比赛结束时，裴云廷在天台上待了很久才回来。
想起昨晚不知什么时候熄灭的灯。
“可能吧。”陈莫最终只说了一句，把空水瓶扔进回收箱，“反正队长状态好是好事。”
训练继续。
下一轮是模拟战，敌方是系统随机生成的高难度AI队伍。
按照以往的战术，第七小队通常会选择稳扎稳打，先试探，再找机会突破。
但今天裴云廷改了策略。
“林修远，”他在队内频道里的声音清晰冷静，却比平时多了一点强势，“开场直接突进，打乱他们阵型。林灵跟紧，火力全开。陈莫，你从右翼包抄，不用留后手。”
“队长，这样会不会太冒险？”林灵下意识问。
“不会。”裴云廷的回答简短，斩钉截铁，“他们的AI预设里有应对稳妥战术的模块，但应对不了这种。”
他顿了顿，补充道：“按我说的做。”
指令下达。
战斗开始。
林修远的机甲如离弦之箭冲出，刀刃在晨光里划出刺目的轨迹。
林灵紧随其后，火力全开，能量几乎织成一张网。
陈莫从侧翼切入，动作快得不像平时的风格。
而裴云廷自己，他的机甲在这场战斗里，展现出一种凶悍的精准。
每一个走位都踩在AI预判的盲区，每一次攻击都直指系统最薄弱的环节。
他甚至用了几个昨天比赛里、从洛星澜那里“学”来的假动作，融合了他自己的风格，变得更隐蔽，也更致命。
战斗在三分十七秒结束。
系统提示音响起：“战斗胜利。敌方全歼，己方损伤率：12%。”
休息区里，几个队员看着这个数据，一时都没说话。
12%的损伤率，对他们这支以稳健为主的队伍来说，也是低得惊人。
而且这是在采取高风险战术的情况下达成的。
林修远第一个反应过来，兴奋地跳起来：“队长！这战术绝了！”
裴云廷从驾驶舱里出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他擦了擦汗，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平时少见的、锐利的光。
“战术有效。”他只说了四个字，但语气里带着一种隐约的、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满意。
陈莫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你今天……状态很好。”
裴云廷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嗯。”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昨天比赛，有些地方可以改进。”
这话说得含糊，但陈莫听懂了。
他是在说和洛星澜的那场单挑。
那些被压制的地方，那些因为机甲性能差距而不得不放弃的机会，那些……不甘心。
所以今天，他用更凌厉的战术，更精准的操作，像是在证明什么，又像是在回应什么。
回应那句“你得赢”。
回应那个放弃胜利，不甘的说出平局的少年。
裴云廷没再多说，转身去查看下一轮训练的数据。
陈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总是严谨得像台精密仪器的队长，今天好像……终于有点像个十八岁的少年了。
会不甘心，会想证明自己，会因为某个人、某句话，而燃起某种幼稚又无比炽热的胜负欲。
这感觉不坏。
陈莫想。
甚至，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