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伤亡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和压抑的哭声。
赵宇能感到,自己的手还在抖。
他数了一下车上的人,加上他自己,一共十一个人。车上的人基本都是生面孔,应该全是从各个宿舍楼逃出来的,就连在前面的司机,也是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男生。
大巴冲上了街道。
雨大得离谱,雨刷开到最大也刮不干净。尽管如此,那男生也开得很快,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雨幕里的林山市像是变了一个地方。他在这座城市读了三年书,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街道两旁的住宅楼上,众多的黑影贴着外墙往上爬,像蚂蚁一样覆盖着整栋楼的立面。有的被大风吹落下来,从十多米甚至几十米的高度摔下,但更多的还在继续攀登。
突然,一栋高层居民楼突然从中间炸开。火光从破碎的窗户里喷出来,把整栋楼的外墙照亮了一瞬,碎玻璃和燃烧的碎片像雨一样往下落,在车灯的光柱里闪着光。
巨大的爆炸声比火光晚了一秒才传到,轰的一声,连校车的车身都在震。
赵宇不知道那是天然气爆炸还是有人故意点燃的,他只看见火焰在风雨摇曳升腾,和浓烟一起翻滚着往上涌,把漆黑的城市染上猩红。
公路上的车,自从封锁开始就没这么多过。不断有车带着追逐的丧尸从小区中冲出,歪歪扭扭地躲避路上的丧尸和障碍,很多都没开多远就撞到了护栏或者树木上,被紧随而来的丧尸淹没。
还有不少已经冒着浓烟,燃着大火,少数车内在传出断断续续的惨叫。
除了车,还有人在路上跑,背着包,抱着孩子,甚至还有人拖着行李,朝着不知道什么方向。
这些人基本都逃不过身后追着的丧尸。无论是男是女,是否带着孩子老人,追逐的丧尸都会无差别地把落后的人扑倒、撕咬,然后重新加入追逐的队伍。
有的眼看要被追上,就直接把身旁的同伴推倒,给自己争取时间。有人慌不择路,冲到街面房前才发现打不开门。
还有人看见校车就跑来求救,但跟着他的丧尸太多太近,校车上刚刚才死里逃生人们的不可能为陌生人冒险。校车继续前进,把人群和火光甩在后面。
这次的变故太过突然,大多人都没有多少准备,就被逼着逃离原本安全的庇护所,只能在风雨和丧尸的追逐中,寻找着渺茫的生机。
一路上到处都是尖叫,惨叫和呼喊声不绝于耳,似乎在从各个方向传来,连绵不绝。
不是每个人都有主角般的好运,需要什么就能正好遇到,绝大多数人恐怕就要永远留在这一场疯狂的雨夜里。
“往哪开?”开车的男生大喊道。
没有人回答。
一路上的见闻打消了车上大家的侥幸和期待,出了学校,放眼望去,城市里似乎连一个安全的,可供人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校车只能城市的街道上盲目地绕来绕去,堵死的道路、涌出的尸群、翻倒的车辆,都迫使着校车不断地变换路线。
终于,校车开到了城东高速口。
赵宇认识这个地方。开学的时候父母送他来学校,就是从这里下高速的。收费站前面应该有一个加油站,他记得很清楚,每次路过都会看到“中州石化”的大牌子。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加油站消失了。地面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坑,边缘焦黑,雨水灌进去,变成了一个浑浊的水潭。周围的建筑全部成了废墟,碎砖烂瓦铺了一地,裸露的钢筋像骨头一样从混凝土里伸出来。路面上全是裂纹,有的地方塌陷了,积水漫上来,看不出深浅。
收费站的方向更糟。几十辆车挤在一起,有的撞成一团,有的翻倒叠压,像一座用废铁堆成的小山。
赵宇看见一辆大巴翻在最上面,车身横过来,压在几辆小轿车的顶上,车窗全碎,里面黑漆漆的。收费站顶棚塌了一半,铁架子垂下来,在风里晃。
“走不了。”开车的男生说,“高速上不去。”
“我知道一个地方。”后排有人说话了。赵宇回头,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自己并不认识。“我老家在这附近,山里有一个水库。有房子,有电,能躲。走国道,再转土路能到。”
“你确定?”开车的男生问。
“确定。”
校车掉头,拐上了另一条路。
雨越下越大,雨刷开到最大,眼前也是白茫茫的一片。路面上积水越来越深,车轮碾过去,水花溅起来能打在车窗上。赵宇有时都感觉车身在飘,像一艘船。
“砰”的一声,赵宇吓了一跳,有什么东西撞在了车窗上。
是一块铁皮,可能是从哪栋房子的屋顶上掀下来的,边缘卷曲,在风里旋转着飞过去。紧接着又有东西撞上来,塑料桶、木板、不知道哪家店的招牌,满天都是飞着的杂物。
风力还在增大。
校车的速度慢了下来,路上的积水已经快淹没半个轮胎了,不敢开太快。
路上有时要经过一些地下隧道,那些隧道基本都完全被水淹没了,浑浊的水面上漂着树枝和垃圾袋,如果开进去,大家就只能一起淹死在水里。
校车也因此绕得越来越远。从小区穿过去,从巷子挤过去,从拆迁到一半的废墟旁边开过去。
路上废弃的车辆越来越多,有的是停在那很久的,更多是新撞的。偶尔还能看见有车在路上飞驰,开向城外,还有城内,没人停下。似乎逃亡的浪潮已经将近结束,路上的丧尸都少了很多。
行至一栋被警车撞烂的银行门前,一个人猛地从小巷里窜出,朝校车疯狂挥手大喊。
“救命!救命!”那个人穿着西装,浑身湿透,跑得很慢。他的喊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格外响亮。
“救吗?周围好像没什么丧尸?”车上有人说着。
“我们又不认识他,之前路上那么多人也没救,为什么救他?”反对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之前是丧尸太多,现在没有丧尸我们不该见死不救。”开车的男生带着不容质疑的语气,“不然我就不会等你们,当时我开上车就能直接走!”说罢,就开始了减速。如果有余力,我们应该多少帮下的,赵宇这样想着,但没说出口。
校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开车的男生神情严肃地往外观察着四周,除了废弃的车辆,确实没有第二个人影。而那个西装男也越跑越近,几乎要喜极而泣。
减速到和人慢跑差不多的程度,校车就开始匀速前进,同时打开了后车门,开车的男生不打算完全停下,这样风险太大,现在这样也足够来人登车。
赵宇起身走到门前,打算西装男上车时帮他一把。
刚走两步。
砰!
一声炸响。
西装男的胸口炸开一朵血花,他还保持着向前奔跑的惯性,跑出两步,然后直直向前倒在了积水里,水花炸开,很快被雨水盖过。
赵宇还没反应过来,又是几声炸响。
砰砰砰!密密麻麻。
“趴下!”有人喊。
赵宇本能地缩下身子,整个人滑到了座位下面。
咻咻的呼啸声从头顶传来,还有车窗玻璃的碎裂声,玻璃碴子落了他一头。尖叫声从车厢的各个角落响起,有人在哭,有人大喊着“开车”。
赵宇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在朝校车开枪!
赵宇鼓起勇气,探头看向外面。路边的银行门口,卷帘门被警车撞开,门口的玻璃门碎了一地。
从那个黑洞洞的门里,不停闪烁着火光,密密麻麻的枪声中,几个穿着黑色特警制服的人端着冲锋枪就从门内冲了出来,一起传来的不仅是子弹,还有它们癫狂的大笑。
赵宇赶紧缩回到座位下面,只听见子弹打在车身上的声音,像下冰雹一样密集。
后窗碎了,侧窗也碎了,玻璃碴子飞得到处都是。有人中弹了,赵宇能听见后排痛苦的惨叫。
油门踩死,校车猛地加速,轮胎打滑了一下,然后冲了出去。赵宇被惯性甩到一边,头撞在座椅的金属支架上,眼前发黑。他死死抓着座位的腿,不敢松手。
枪声还在响,越来越远。
校车在雨里狂奔了不知道多久,赵宇才终于回过神来。
慢慢从座位下面爬起来,赵宇浑身发抖,耳朵里还在嗡嗡响着,是枪声引发的耳鸣。
只见车厢里一片狼藉。碎玻璃铺满了地板,被雨水和血混在一起,踩上去咯吱作响。有人在帮伤者包扎,用撕碎的衣服当作绷带,按住伤口减缓失血。
一个女生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男生,那个男生的头歪向一边,太阳穴上是一个小洞,而后脑勺上有一个大洞,血和别的东西一起往外流。
女生徒劳地想用手阻止鲜血从男生头上的大洞涌出,但没有用,她嘴巴张着,哭不出声,只有眼泪默默地流着,和雨水混在一起。
赵宇环顾四周,两个人确定死了,运气不好,都被爆头了,还有三个受伤的,其中一个伤得很重,胸口全是血,随着呼吸,还有更多血在往外冒,应该是肺部穿孔,多半也活不长了。
司机在前面喊:“我要找个地方停车了。有人懂修车吗?”
没有人回答他。
“有车轮被打中了,在漏气!仪表盘上好几个灯在亮!”司机的声音里带着慌张。
赵宇往前看。车窗外,城市的建筑已经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拆迁区的废墟和空旷的农田。一座像是废弃的加油站从旁边掠过,还有一辆空的警车。
校车开上了国道,继续疾驰,林山市被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