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备选方案

一道闪电在上空猛地炸响，剧烈的闪光伴随轰隆的雷声传遍学校，短暂地照亮了夜空。借着那些光，他看见了。

有东西在外墙上。

有穿着保安制服的，有的身上是老师的正装，还有披着红马甲的志愿者。那些东西的手指抠进砖缝里，抓着外立面的凸起，脚蹬着空调外机的支架，像蜘蛛一样贴着墙壁，一点一点往上挪。

玻璃破碎的声音是正下方传来。三楼的一间宿舍窗户被扒在外面的丧尸撞得稀碎，那个家伙直接从破碎窗口钻了进去。

赵宇听见尖叫声，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然后是更多的玻璃破碎声，从不同方向传来——三楼，四楼，五楼，甚至对面那栋宿舍楼。那些东西从外墙爬上来，再一间一间地破窗而入。

惨叫声此起彼伏，在风雨交加的黑夜里回荡。

赵宇的腿在发抖。他攥着栏杆的手指发白。

“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现在就走。”

三个室友都在，都站在阳台上看见了，脸白得像纸，没有人问“走去哪”。大家早就讨论过撤离方案，每个人都记得，校车停车场，对面休息室拿钥匙，开车走人。

赵宇抓起背包，里面是一直备着的东西：两瓶水，半袋饼干，一把美工刀。他把被子上的床单扯下来，拧成一股绳，塞进包里。其他人也都在往包里塞东西，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拉链声。

“走。”

赵宇拉开门。

走廊里全是人。不是丧尸——是活人。从各个宿舍里冲出来的学生，有的背着包，有的什么都没拿，穿着拖鞋站在走廊里，茫然地看向楼梯口的方向。有人在喊“往哪跑”，有人在喊“楼下有那些东西”，有人蹲在墙角哭，被旁边的人拽起来。

“楼梯！走楼梯！”赵宇喊了一声，推开人群往楼梯口挤。

楼梯上全是人，往下涌，往上涌，挤成一团。有人从上面跑下来，喊着“楼上有东西”，有人从下面跑上来，喊着“楼下也有”。

赵宇不管了，他只知道待在这里就是死，他往下挤，撞开挡路的人，踩着台阶几乎是跳着往下冲。

三楼楼梯口的门开着。赵宇跑过的时候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破窗的宿舍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有什么东西在动。地上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胸口还在起伏，但已经被鲜血染红。

赵宇没停。

二楼，一楼。

一楼楼梯口堵着桌椅，是他们之前为了挡住丧尸堆的。现在那些桌椅被人推开了大半，留出一条窄缝。赵宇挤过去，看见一楼走廊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在往阳台的方向跑。

“阳台！从阳台翻出去！”有人在喊。

赵宇跟着人群跑到一楼阳台。原本用来堵住阳台窗户的桌椅已经被搬开，赵宇翻过窗台，跳进外面的雨里。

脚踩进泥水里，鞋瞬间湿透。他顾不上这些，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路。宿舍楼前面的空地上一片狼藉，碎玻璃、破衣服、散落的行李箱、倒了的自行车，到处都是。路灯杆歪在一边，灯头摔碎了，电线垂下来，在风里晃。

有人从后面的窗户翻出来，落在赵宇身边，爬起来就跑。赵宇认出是住隔壁的，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人就已经冲出去了。

“往停车场跑！”赵宇回头冲还在翻窗的人喊了一声，然后转身也开始跑。

他跑得很快，比体测的时候还快。风推着他的后背，雨打在脸上睁不开眼，他只能半眯着，看着前面模糊的路。

从宿舍楼到停车场大概三四百米，要穿过一条林荫道，经过食堂和活动中心，再拐个弯就到了。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今晚不一样。

林荫道两边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树枝在地上拖行，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手。赵宇跑过第一棵树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摔倒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女生趴在泥水里，手撑着想爬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后面有人跑过去扶她，两个人还没站稳，就被后面赶来的人一起扑倒。

尖叫在他身后响起，很短，很尖，也很短。

他转过头，只顾继续跑。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不只是从他们那栋楼跑出来的，从其他楼里，从食堂里，从活动中心里，从每一个建筑物的门窗里，都有人涌出来。有的背着包，有的穿着睡衣，有的光着脚，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

赵宇不知道哪些是人，哪些是丧尸或者疯子，他只知道不能停下，要更快。

自从封校后，校园里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这么多人，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

慌乱的人群里，有人在喊“停车场”，有人在喊“大门”，有人在喊“救命”。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被风吹散，又被雨压下去。

赵宇没空去听，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往前冲，他从未感觉去停车场的路是如此漫长。寒风夹杂着雨水猛地灌入破风箱般的肺腑，再带着铁锈味和所剩无几的热量从他大张的嘴里冲出。

赵宇也从未如此后悔自己以前没有去练习长跑。

他想起发小，那家伙从小就是运动健将，是校园运动会里所有跑步项目的班级指定选手，他拿过两个个第一，三个第二，而自己连预选赛都进不去。

他怎么会变成那些东西，他再怎么跑也能跑过吧，就自己这水平，是不是那些丧尸很快就能追上来了。

然后自己会被扑倒，被撕咬，变成那些疯子一样。发小会这样杀了他吗，舍友们也会吗，他们去哪了？

赵宇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跑，好像从下楼的时候舍友就不见了，要等等他们吗，要顺便歇息下吗？

呼吸越来越快，感觉自己的心不停地猛烈撞击着胸口，就像那天，发小疯了一样地撞门，撞得头破血流。

地上的积水被灌了铅的双腿不断踢开，飞溅的水花和密密麻麻的雨水把浑身的衣服都浸透了，感觉自己像在不断增加负重，脚步迈动地愈发艰难。

停车场到了。

熟悉的校车和空地终于出现在了眼前，把就快飞出身体的理智拉回体内。

一辆校车正从停车场的出口往外开。车头灯亮着，发动机轰鸣，车身在雨里缓缓移动，逐渐加速。赵宇看见车门还开着，不是为他开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关上。

他得趁校车还没加速到他追不上之前，赶上这班。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亮，啪啪的踩水声几乎就要赶上他的脚步。

“赵宇！”

熟悉的喊声，几乎就在自己身后几米，他的心漏跳了半拍，冷汗不住地从额头和脊背上冒出。

不用回头他也能认出来，那是发小的声音，声音里带着兴奋和激情。

赵宇闭住一口气，疯了一样地加速，冲向转着弯的校车。

砰！

他几乎是撞到了车上，一只手抓住车门边的扶手，另一只手扒住车门框。

整个人还被校车拖着往前跑了几步，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等等”，有人在哭，有人在骂。他顾不上那些，手臂用力，把自己拽上了车。

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赵宇摔在车门边的台阶上，膝盖磕在铁皮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里拽。

“关门！”有人喊。

车门在赵宇身后关上，只到一半，就被一只手抵住。

发小无比熟悉的脸出现在赵宇眼前，大雨已经冲刷掉他脸上的血迹，只剩额头巨大的伤口和那狂热的眼神提醒着赵宇面前的家伙已经不再是人。

他把手臂从门缝里挤进来，手指张开，没能够到赵宇，就要尝试拉开车门。

“赵宇，你个混蛋跑不出我手心的！”门外的发小咬牙切齿地骂着，脸上却笑意更盛。

“加速！”赵宇听到周围的人在大喊。

校车骤然提速，原本还能追着校车的发小，一下就被校车超越，但他扒着车门的手没有松开，因此整个人就被校车带着摔在路面上，一路拖行。

随着校车的转弯，发小被卷入了车轮下面。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雨声和喊叫里，那只手不再动了。车门缓缓开了一条缝，松开了那只手臂，手臂伴随它的主人落回车外，然后车门重新闭合。

赵宇瘫在车厢地板上，大口喘着气。有人把他扶起来，按在旁边的座位上。他透过车窗往外看，车后面，更多的人正朝这边跑来。有学生，有老师，有保安，有食堂阿姨，有他的朋友，有他不认识的同学。他们跑过停车场的水泥地，溅起一朵朵水花，朝着校车的方向不停地挥手。

司机没有停车。校车撞开了校门的栏杆，碾过路边的一辆自行车，冲上了主路。

那些跑过来的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有人追了几步，被身后的人扑倒。有人还在追，但距离越拉越大。

他没有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