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中止
军车和箱式面包车冲出水库大门的时候，身后的天空已经被火光映成了橘红色。
陈昕坐在面包车的副驾上，父亲在开车。后视镜里，管理楼的轮廓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像一个正在融化的火柴盒，帐篷的骨架在火焰中坍塌，扬起一片火星。
他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把安全带又紧了紧。
“他们追上来了。”张伟的声音从后座传来，脸贴着车窗往后看，“两辆越野，速度很快。”
陈昕没有回头，他知道对方会追上来，没人会放任刚结下仇的敌人自行离开。
“能看见车里的人吗？”陈昕问。
“看不清。”张伟眯着眼，“打头的是一辆黑色越野，后面一辆灰色的，速度比我们快，越来越近了。”
面包车的发动机不断发出吃力的嘶吼，这辆车上装着五个人和塞满后厢的物资，车龄十几年，油门踩到底也只能跑到一百出头。
“让他们追。”陈昕说，“上了盘山路，他们快不到哪去。”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越野车底盘高、马力大，在盘山路上的优势不比平地更小。他们能做的，只是把被追上的时间往后拖一会儿，再拖一会儿。
方远的军车在前面开路，那是方远从军营开出来的，质量更好，动力也更足，加上军队里有专人保养，车况比面包车好得多，速度也要快上不少。
陈昕让方远先走，是因为如果两辆车在一起，对方只要拦，就容易把两辆全都拦下。
而这么分开，就算一辆车被拦下，也还能给另一辆争取些逃离的时间。这是出发前就商量好的，谁都不能等，能跑多快跑多快，追兵咬住哪辆算哪辆。
后面两辆越野车的引擎声越来越响了。即使关着车窗，也能听到阵阵低沉的引擎声，像是野兽喉咙里挤出来的低吼。
“还能加速吗？”
“已经是最高速了。”父亲努力保持着镇静。
陈昕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打头的那辆黑色越野已经近到能看见车里的人了，而副驾位置上的，就是之前在大门外喊话的那个刀疤脸。
他手里握着的已经从棒球棍换成了步枪，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包车的尾部，像是在看一只跑不掉的猎物。
陈昕拿起对讲机，切到方远的频道。
“方远，他们追上来了，两辆都上来了。你们先走，拉开距离，生存优先。”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
“……好。”方远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沙哑，但依然强提着精气神。
陈昕没有继续说什么，他只是盯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黑色越野，默默地等待着什么。
后方的领头的越野车里，沈渡的对讲机亮了。
周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信号不太好，夹杂着沙沙的电流声，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继续追，赶不上就直接开枪。”
“就等这句话了”沈渡自言自语道。
把对讲机往旁边一递，沈渡端起手边的步枪，摇下副驾的车窗。山间的冷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把半个身子探出车外，举起步枪，瞄准了面包车的后轮。
“砰！”
第一声枪响在山谷里炸开。
子弹打在水泥路面上，溅起一撮碎石，只偏了后车轮不到半米。
“操！”张伟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头。
“别慌，压低身形。”陈昕说，“车速这么快，还是在移动的车上打移动靶，他打不准的。”
虽然这么说着，但陈昕也知道对方命中只是时间问题。车速快是不假，但距离也在拉近。再这么近下去，对方的枪口迟早会近到不可能打偏的距离。
第二枪。
这次子弹打在了面包车的后厢门上，金属板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车厢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一下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车皮外面狠狠擂了一拳。
第三枪。
后窗的玻璃碎了。子弹从右下角打进去，整扇玻璃以那个弹孔为中心裂成了蛛网状，寒风从弹孔处灌进来了，冷得像刀子，带走了车厢里本就不多的热量。
“还没事！没打到人！”张伟在货仓里喊道，同时扭头紧紧盯着后方不断拉近的越野车，“他们快上来了！”
第四枪。
子弹擦着面包车的右后视镜飞过去，镜面炸开，碎片在夕阳里闪烁着，散落在崎岖的山道上。父亲本能地往左打了一下方向盘，面包车猛地一晃，车厢里的物资箱一起往左边滑了半米。
“稳住。”陈昕说。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把方向盘又正了回来。
然后陈昕听见了一声不一样的枪响。
不是从后面传来的，是从前面。
方远的军车在前面大概一百米的位置，副驾的车窗摇下来了。透过碎裂的挡风玻璃，陈昕隐约了方远的身影，他一只手握着车窗框稳住身体，另一只手伸了出来，手里握着那把92式手枪。
之前出于安全考虑，陈昕收走了方远的弹药，而在临走前，陈昕把子弹还给了方远，他知道，枪和子弹只有在适合的人手里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这一枪直接命中了后方的越野车，从挡风玻璃穿过，从驾驶位侧边穿过，一直到后排，击中了后排座位上刚刚想探出车窗射击的人。
“靠，老魏中枪了！老魏中枪了！”
喊声在越野车里炸响，后座另一个人也顾不得探出身去射击了，手忙脚乱地缩了回来，给他口中的老魏按压伤口止血。
这一枪并不尽如人意，方远原本瞄准的是司机，但距离太远，加之车辆运动和山里大风，最终还是偏了一点，但还算是有一定效果。
在精准度上，无论如何，方远也是经过充足的射击训练，不是刚摸枪不久的人能比的。
紧接着，方远开了第二枪。
沈渡只听见嗡的一声，然后耳边便传来一股温热感，是子弹，擦着沈渡耳边略过。此时沈渡半个身子还探在车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遭遇，追杀的兴奋感顿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对死亡的恐惧。
沈渡赶忙也缩进了车里，朝着司机大喊道“减速，让2号车上来打，小心对面开枪！”
但没给沈渡的越野车后退的机会，方远就继续开出了第三枪。
子弹打中了车子左前轮的侧面，在上面撕开了一道口子。轮胎没有立刻瘪掉，但车速慢了下来，车身也开始明显抖动。
沈渡骂了一句，黑色越野车为了稳住方向，只能逐渐减速，后面的越野车不得不从左侧绕开，然后接替沈渡的位置，继续追击。
“方远打中他们了！”张伟几乎是吼出来的，“一辆落后面了，只剩一辆——”
话没说完，就又是一声枪响。
但这次不是方远，是赶上来的灰色越野里的人。
他们没敢探出身子，只是把枪伸出了车窗，几乎是碰运气般地朝着面包车又开了一枪。
可这次，他们的运气很好。
后车窗猛地碎裂，接着就是方向盘边缘忽然炸开，飞溅出无数细小的碎片。而驾驶位上，父亲的身体也跟着猛地往前一倾。
面包车的方向盘被带得往右猛打，整辆车像一匹受惊的马，朝右侧的悬崖冲去。
“爸！”
陈昕伸手去抓方向盘，但父亲的手还死死握着，青筋暴起。他的右臂上，棉袄的袖子逐渐洇出了一片血红。
“我来！”陈昕一边喊道，一边探身过去，从父亲手中接过方向盘。
面包车在路边剧烈地晃了几下。右侧的车体已经擦上了路沿的护栏，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方向盘在陈昕手里发抖，父亲的脚慢慢松开了油门，车子逐渐减速，陈昕这才能一点一点把车头掰回来。
随着面包车的车身最后一次晃动，车子重新回到了道路的中央。
父亲靠在驾驶座上，用手捂着右臂，脸色发白，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只是胳膊，还死不了。”
陈昕来不及松口气。他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刚才失控的功夫，后方的灰色越野车已经离他们不足二十米。
而车子的前方则是一个弯道，方远的军车正沿着弯道越开越远，军车的尾灯在山路拐弯处闪了一下，然后就消失在了山体之后。
方远没办法再支援陈昕了。
“真不想要了吗……”陈昕自顾自说着，面色愈发凝重。
后方的越野车越来越近，沈渡车也恢复平稳，再次追了上来。眼看军车已经消失，沈渡无所顾忌地探出车窗，再次举起步枪，并切换到了连发模式。
这个距离，没有方远的干扰，就算他枪法再差，一梭子下去也足够把陈昕一行人打成马蜂窝了。
沈渡稳住身形，缓缓把前方的面包车套进准心里面。
“就到这儿了。”
滋滋，一阵电流声从车内传来。
“沈哥，是老板。”驾驶位上的司机说着。
“tmd怎么总挑关键的时候。”
沈渡虽然抱怨着，但还是缩回了车里，按开了对讲机。
而在陈昕一边，他们没空去看沈渡在干什么，陈昕尽力稳定着方向，父亲则在尝试重新加速，拉开和越野车的距离。
“咱们直接和他们干吧，反正也跑不掉了！”张伟咬牙切齿地说着，已经掏出了随身的工兵铲。
可突然，他只见后方的两辆越野车忽的同时减速，和陈昕一行的距离也因此迅速拉大。
“他们……他们这是干什么？”张伟不解地看着越来越远的越野车。
陈昕抽空回头看了一眼，似乎并不惊讶。
“他们……不追了。”
车子很快也驶过了弯道，越野车也渐渐消失在了山体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