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言而无信
大巴的内部满是改造的痕迹,后半截的座椅全拆了,堆着箱子、油桶和几个背包。车窗用钢板从外面焊死了一半,透进来的光被切割成一条一条的,落在车厢里,像是牢房的栅栏。
一侧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
男人的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水电站运行与管理》,封面已经卷了边,书页间夹着一张手绘的水库地形图,铅笔画的,标注密密麻麻。
他的名字叫周策,至少他对外宣称的名字是这个。
他看起来不像这三十多人团队的领头。太年轻了,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口还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渍。
要不是车厢里所有人都时不时带着敬畏的眼神朝他这边看,这人会更像是一个在图书馆里熬夜赶论文的研究生。
周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向车窗外。
初冬的山区天黑得早,还不到下午四点,光线已经开始发暗了。从他这个角度,透过钢板之间的缝隙,能看到水库大坝的轮廓和远处黑魆魆的山脊线。
周策的面前,摆着三台对讲机。一台连着沈渡,一台连着山上的观察哨,还有一台连着后方进山口的村子。
一台对讲机响了,是观察哨那台。
他伸手拿起,按下通话键,“里面什么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风声。
“大部分人都进管理楼了,十来个吧,还有两个往大坝方向去了。”
周策的手指在地形图上移动,停在水库东北角的位置,没有说话。他把书合上,摘掉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裂纹还在,怎么擦都擦不掉。
车厢里也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确认,继续观察。”
他放下对讲机,在手边的草图上用铅笔在大坝的位置画了两个小圈。然后他的目光挪到了图纸下方,那是他根据之前侦查记录下来的水库周边地形。
管理楼、发电机房、泄洪道、上游的河道……。
桌上第二台对讲机亮了,这个传来声音更远,信号不太稳,夹杂着沙沙的电流声。
“尸群已经进村了。村口防线撑不住,我们撤到村委会了。”
“伤员呢?”
“留在原地的。按你说的,每个人留了一颗。”
“尸群现在到哪了?”
“进了村,正往村委会方向涌。我们这边有点撑不住了……”
“撑住,等全进了村再撤。”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片刻。
“尸群还在往村里涌,数量大概两百往上,后面还有散的……”
“等。”周策说完,关掉了对讲机。
坐在他旁边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平头,叫阿良,是周策从监狱里带出来的狱警之一。阿良把枪横在膝盖上,舔了舔嘴唇,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口。
“老板,就这么让他们把物资都搬走的话,咱们就亏了啊,里面多少也肯定有些吃的。”
周策没有看他。
“他们要搬就让他们搬,一个水电站,最重要的是水电站本身,不是他们的那点东西。”
阿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前排有人转过头来,是个三十出头的光头壮汉,“老子的热水澡终于有着落了,你们说那水库里真有热水?”
“有。”阿良的嘴角动了一下,“老板说过,他们有独立的水力发电,食堂,宿舍,楼顶还有两个太阳能热水器,热水肯定不是问题。”
“还是老板高。”壮汉往椅背上一靠,把脚翘起来,一脸志得意满,“要不是老板盯上那批空投,咱现在还得在监狱里喝西北风。谁能想到空投里会有枪?可惜出城的时候丧尸太多,用了不少子弹,不然还哪用得着和那些水库里的小屁孩谈,咱们直接就打进去了!”
“现在不比直接打轻松?”阿良接话,“子弹没费一颗,水库就到手了,比打山口那村子还省事。”
“那是老板看得准。”壮汉说,“趁着他们内乱直接压过去,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等他们走了,咱进去直接进去接手水库,这就是不费一兵一卒。”
车厢里响起几声附和的笑。
面对周围人的阿谀奉承,周策没有任何反应,依然自顾自看着地形图。没过多久,周策再次拿起连接观察哨的对讲机,询问道。
“他们出来了没有?”
“出来了。”观察哨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搬东西。把东西往两辆车上装。那两个去大坝的也回来了。”
“装的是什么?”
“看不清楚,有箱子,也有袋子。人都在大门附近,来来回回的。”
周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人数呢?”
“门口聚了十人。比刚才少了几个。”
“少了几个人?”
“看不清楚,人一直在动,应该少三四个吧。”
周策没有说话。他把对讲机放在膝盖上,拿起笔,在那张手绘的水库地形图上,在水库正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又在管理楼旁边画了一个小圈,打了个叉。
“老板?”阿良看他表情不对,试探着叫了一声。
周策没有回应。他把铅笔夹在书页里,拇指摩挲着书脊,眼睛盯着车窗外面飞速后退的树影。
“掉头,回水库。”
“老板?”阿良没反应过来。
“掉头回去!”
“好的老板。”虽然不理解,而且严格来说还不到约定的时间,但大巴车里没人敢提出异议,车队很快就在命令下转向,重新开往水库。
不久,巨大的坝体就逐渐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但此时,对讲机里突然传出观察哨急促的声音。
“老板!他们在到处泼什么东西,往管理楼的墙上面泼,往大门口的地面上,还有帐篷上……”
周策依然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说道。
“加速”
周策的声音不大,但车厢里所有人都听到了。司机踩下了油门,大巴的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咆哮,车身猛地往前一窜,推背感把后排的人拍在椅背上。
三辆越野车速度更快,像三条疯了的狗,沿着盘山土路往上冲。
周策握着对讲机,看起来没有丝毫的慌张,继续问向观察哨。
“他们还在泼吗?”
“还在泼……泼完了,他们在上车了!”
周策没有继续问,而是打开另一个对讲机“沈渡,你和2号车加速到最快,水库里的人马上出来,追上他们,不要放过。”
“收到,老板。”
此时,观察哨的对讲机再次响起。
“大门开了,两辆车。一辆军车,一辆面包车。开出来,沿着水泥路的方向去了,速度很快!车窗被挡住了,看不清车里有多少人。”
周策没有回应,继续对沈渡说着“你听到了,不用留活口,不用省弹药……”
话还没说完,周策的声音就被观察哨打断。
“起火了!管理楼墙烧起来了,帐篷也烧了,整个院子都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