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仇人相见

火还在烧。

越野车的骨架在火焰中慢慢塌陷，金属扭曲的声音像某种垂死的哀鸣，黑烟升上灰白色的天空，在吹着微风的冬日里弯弯曲曲地飘着，形成了一条高耸而漆黑的路标。

陈昕这边都已经退到安全距离之外，小平头、光头和短须三人则赶到了跳下车的那人身旁，站在火场的西侧，弯着腰喘粗气。陈昕一行五人站在火场东侧，手里都握着武器，但没有摆出攻击的姿态。

火焰在中间燃烧，把两拨人隔开。

陈昕的目光越过火焰，看向那个从车后座逃出来的人。

他此时正站在远处，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灰色卫衣上非常干净，应该是不常去以身犯险，左边袖子从肩膀处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苍白的手臂。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

陈昕这才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二十五岁上下，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镜片后面的眼睛深陷，眼眶下面一圈青黑，脸色苍白得不正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陈昕很熟悉这种状态。

这是在发烧。

就和他自己，和方远、母亲以及和之前水库里其他发烧的人一模一样。

陈昕的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腰间工兵铲的木柄，他的目光从中间这个病人身上移开，扫了一圈站在旁边的三个人。他们的站姿很微妙，不是散兵游勇式的随意站位，而是隐隐形成一个半圆，把病人护在中间。

而且他们的目光，尽管脸上有疲惫、有狼狈、有刚死了同伴的阴郁，但看向中间的这个病人的时候，都有着一种一致的、确定的东西。

或许是服从，或许是信任，但绝不是怜悯。凭此，陈昕猜测，中间这个病人才是他们现在实际的领头。

火堆里又爆出一声脆响，几颗火星飞上半空，很快被冷风吹散。

那人先开了口。

“周策，你们可以叫我周策。”

他的声音沙哑，不大，但咬字都非常清晰，像是在努力维持着自身最后的体面。

“你们状态不错。”周策说着，目光从陈昕身上扫到方远身上，扫过陈昕一行的所有人，“看来你们早知道水库会有问题，所以才会那么痛快地放弃水库。”

他的目光在陈昕脸上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

“不过，不得不说之前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了。”

陈昕没有立刻接话。

他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求饶，不是示弱，只是承认了一个事实，他们失败了。水库不是他们以为的肥肉，而是一个正在往外冒脓疮的伤口，他们费尽心机抢到手的东西，反而是陈昕一行正想甩掉的包袱。

现在包袱砸在了自己手里，人手和物资几乎全都折了进去，现在还被困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又被自己刚刚结下的仇人堵住。

“没人能预测所有的变数。”陈昕说，语气平淡，“我也要多感谢你们的外力鞭策，我们才能那么果决地撤离水库。”

周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认了。

“不过，”陈昕的目光转向旁边正在燃烧的越野车，“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周策也看了过去。

火焰已经把整个车厢吞没了，轮胎烧得只剩下钢圈，车体在高温下慢慢变色，从灰白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焦黑，那辆车已经彻底废了。

周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陈昕。

“当然。”他说，“现在的情况是，我们没有车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所以，我希望请求你们帮忙，载我们一段路程，躲开后面的尸群。”

话没说完，张伟的声音就从旁边插了进来：

“想得可美！”

他这句说得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回旋的余地。

但周策没有看张伟，他一直在看陈昕，等待着陈昕的回复。

旁边的光头壮汉听到张伟这话，也忍不住了，往前迈了半步，举起了手中的消防斧：

“你他妈……”

“闭嘴。”

周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光头的话就像被一把剪刀剪断了一样，戛然而止。他的脚步停住了，斧头也停了，脸上的怒意还在，但确确实实就这么把嘴闭上了。

方远这时候也走了过来，侧了一步，挡在张伟身前，把断了齿的防暴叉横过来，叉头朝下，杵在地上，像是画了一道界线。

小平头和短须同时绷紧了身体，但都没有轻举妄动。

两拨人之间隔着燃烧的火堆，这么对峙着沉默了几秒。

沉默被周策的两声咳嗽打破，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抵在胸口，整个人的重心都在往下坠。等这阵咳嗽过去，他才慢慢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他的脸色变得更白了，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理解。”周策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些，“之前的决策，是我做的，把你们从水库赶走，也是我下的令，这确实让我们之间产生了不小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矛盾。”

他身后的小平头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们只是执行命令。”周策朝身后的三个人微微偏了一下头，“是我要求他们去夺取水库，他们只是做了我命令他们做的事。”

周策盯着陈昕的眼睛。

“所以，我愿意随你们的发落，但请把我的人带走。”

光头猛地抬起头：“老板！”

“我说了，闭嘴。”

光头的嘴张着，腮帮子的肌肉鼓了几鼓，最后咬紧了牙关，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只是斧头攥得死紧，似乎下一秒就要暴起伤人。

而身后的两人则表情复杂，但也都没有开口，算是默认了周策的方案。

周策又咳了两声，这次的咳嗽更短促、更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肺里顶出来。咳完之后，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冲我来就行了”他说。

陈昕没有回话，气氛一时间凝重了起来。

火堆里传来一阵噼啪声，一块烧红的铁皮从车身上剥落，掉进火堆里，溅起一蓬火星。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