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玉山
你到此刻才明白从玉山说的“她不会和我说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明明只是隔着一扇甚至没有关拢的门,哪怕知道从玉山就在门外,也听得见,但明显刚才就在装睡的女士仍然如此偏心且明显地表现出自己的区别对待。
出于礼貌,你假笑着回了句“你好”。
不知道另外有没有看出来,或许看出来了她们也不在意。
虞女士:“很抱歉以这样的状态见到你,可以坐下说吗?”
你:“不了,我哥喊我早点回家吃饭。”
她遗憾地笑了笑:“没有太多话的。我会说快一点的。”
到底是从玉山的家人,你不想说太难听的话,于是拉了张椅子坐在离虞女士更远一点的地方。
“您讲。”
讲完你好带着从玉山回家。
“从玉山在学校怎么样呢?”
“他成绩很好,参加了很多项目,得了很多奖。”
“他有能够一起走的朋友吗?”
你想了想:“有吧。”
虽然你见得不多,那些人都是实验室里的师兄师姐。
“他身上还会有很多伤吗?”
你沉默了一下:“您知道他以前在……”
虞女士:“知道。”
你起身:“不好意思,我要去接我爸妈放学了。”
再说两句你要开始骂人了。
犯困的虞见月手撑着脸,笑着说:“你对人真好。”
你对她印象还好,表情稍微缓和一点。
“一般。”你瞟了眼门外,“都是和从哥学的。”
要是换你被这么区别对待,你才不为了她们到处打工。
你有点怨气地想。
只是这种想法说给谁听都不太应该,能听你讲这些的林天赐还有哥他们还在家里。
回去就狠狠告状!
就应该强压着从玉山一起去旅行的。反正从玉山在学校的时候医院也是护工在看着。
你打算回去和林致商量看能不能马上反悔一下。
在你乱七八糟想这些东西的时候,两个病号也没有讲话。
看她们起身都困难的样子,你又恨恨地没有走掉,继续听她们要说什么。只是祈祷要是有一阵风来就好了,至少把那扇门关上。
可惜风没有来。
虞女士沉默之后,换了个话题:“他现在能睡得着了吗?”
你带点阴阳怪气地讲:“可以了,至少比每天都要打工的时候好。”
虞女士却反而笑起来,说那就好。连说了三个“那就好”之后,想起来长辈见小辈应该要给个见面礼的。于是伸手在枕头下摸索。
“找到了……”
你看到被放在她掌心的、用花草、晶石、黄金编成的已经干枯的花环。
你没有见过这是什么植物,网上和现实里都没有见到过一次有着类似样子的东西。
像掸开的棉花,但比那透明。与其说棉花,不如说像几乎透明的云。叶子也很奇特,带着点金色的脉络,看上去像是拿金粉或者颜料涂过。
其间偶尔夹杂一点白色的像百合花一样,但要小得多的其他花朵。
虞女士把它递给你:“见面礼。”
你:“诶?”
“这是我们家乡的植物,我阿妈来看我的时候带来的。我用它们编了这样一个花环。”她挨个给你介绍花的寓意,“这种花象征着长寿、这种花代表幸运,这种草生长在悬崖边,在我们民族的传说里,戴上它编织成的花冠,就算遇到再难过的事,也一定会逢凶化吉,意为‘天神的祝福’……”
花环编得不算小,虞女士撑着身体双手把它放到你头上,教你哪些地方有暗扣,哪些地方可以让花环改变大小。
“要怎么保存它呢?”
试过后,你问。
“不需要多用心,在制作的时候我用了点特别的方法,短时间内不会枯萎。”虞女士顿了顿,“如果枯萎的话,交给从玉山处理吧。”
她要讲的话就这些。
虞见月的身体的确如从玉山说的那样不好,除了你们一开始她偶尔插的几句话,其他时候她都似乎马上要睡过去。头低下的时候又猛然惊醒地抬头。
这么折腾了几下,你实在觉得不好再继续打扰,并且你单方面对这样的家人有点意见,于是提出告辞。
虞见月强撑着清醒和你说再见:“可以的话,也帮我和哥哥说一声。”
你看了眼贴着门站在外面的从玉山:“不可以自己和她说吗?”
虞见月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你没听明白。
从玉山在外面喊你:“走了吗?”
你:“好!”
你放弃思考没听到的那句话是什么。
从玉山把门拉开一些。虞见月已经又睡过去,而大概一直醒着的虞女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躺回去,被子蒙住她大半张脸。
你飞快地又把门关上。
“走吧走吧,我们回家。”
从玉山低低地应了声,跟在你后面走。
路上你一直偷看他表情,走了一会儿从玉山终于无奈地看你:“我不难过。”
你:“我没有说这种话!”
从玉山疑惑:“那为什么一直在看我?”
他想了想。
“我有很多套一样的衣服,这套是新的。”
“也不是关心你衣服啦……”你老实交代,“好吧,我就是想说,你不要难过。”
从玉山点点头:“这样。”
他又回答你一遍。
“我不难过。”
他平静且习以为常地说:“我宁愿她恨我,也希望她能因此活着。对她来讲,我这样的行为才是对她的诅咒才对。”
“因为我想留下‘母亲’,留下‘妹妹’,所以哪怕她们深陷这样的病痛里,我还是不肯放弃。但对她们来讲,大概不是好事吧。连死亡都要经过我同意,对她们来讲,恨我也是应该的。”
你闷闷地低头往前走:“人之常情。”
“所以我接受我的自私,也得接受她们的怨恨。”从玉山不在意地说,“说到底,这大部分是我的一厢情愿。因为害怕在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他顿了顿。
“或许有一天,我不再有这种担心的时候,就可以放过她们了。”
你叹气:“从哥,这种话你悄悄说一下得了么。”
这种阴暗的情绪,大多人都耻于讲出。但对于从玉山来讲,似乎不是那么难的事。
无论什么情绪,只要组织好语言,他就可以完全不顾眼光的讲出。
林天赐有时候会说他真的像他的名字。
像一座玉石做的山。
纯粹,直白的山。
你听到后面传来喧闹声,隐约听到402病房的病人好像跳楼了。
402……
你猛地回头,拉着从玉山往回跑。
虞女士和虞见月就在402!
那间病房只住了这两个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