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承诺
姜予淮放下筷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目光落在对面梁幕辰沉静的侧脸上。
那些迂回的试探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但另一种更直接、更汹涌的情绪,却在此刻占据了上风。
“阿辰。”
姜予淮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谈论那些试探话题时,少了些刻意营造的随意或锐利,多了几分清晰的认真。
梁幕辰正端起水杯,闻言抬眼看他。
姜予淮迎着他的目光,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担忧和严肃。
“上次那个慈善晚宴,Nuova它……”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表达。
“我知道Nuova这种组织很危险,也知道你跟他们的合作是梁家生意上的事,我不该多问。”
“但是,以后如果Nuova还有那种让你当诱饵、亲自涉险的任务……你不要再答应了好吗?”
梁幕辰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地收紧了一下,他没想到姜予淮会在这个话题上如此直接地追击,而且语气如此郑重,甚至近乎请求。
“予淮,怎么突然这么严肃?这么关心我?”
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唇角勾起惯常的、带着点调侃意味的弧度,本想将话题引向更轻松、甚至略带暧昧的打趣方向,以此来化解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重感。
按照以往的经验,姜予淮大概率会炸毛,会红着耳朵尖反驳“少自作多情”,然后话题就会滑向轻松的、无伤大雅的斗嘴。
然而,姜予淮并没有如他所料那般。
相反,姜予淮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双漂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梁幕辰,里面的情绪清晰得让梁幕辰心头微微一震。
“是,我就是在担心你。”
姜予淮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可以说得上坦诚,他没有给梁幕辰插话的机会,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像是生怕被打断。
“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我闻到麻醉剂味道,听到里面不对劲的声音时,我心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仍能感受到当时的惊悸。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你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他的语气里没有夸张的渲染,只是平实地叙述着当时的感受,但这种平实反而更具冲击力。
“那种感觉,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Nuova或许很强大,他们的计划或许很周密,但只要是计划就有变数,只要是诱饵就可能被真的吞掉。”
“阿辰,我真的不想你冒这种险。”
这份关心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急切,是一种纯粹的、基于“梁幕辰这个人”的担忧。
姜予淮自己或许并未深思这其中的分量,他只是觉得,哪怕是朋友,看到对方陷入那种显而易见的危险,也该这样劝阻。
他坦荡地承认了这份关心,却没意识到,在这段始于合作、算计、试探的关系里,这份坦荡本身有多么灼人。
——
梁幕辰微微怔住,调侃的话语凝固在嘴边,准备好的轻松表情也僵在脸上。
姜予淮那双清澈眼眸里的认真和担忧,像一束过于明亮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习惯隐藏在计算与权衡之后的内心角落。
梁幕辰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烦躁,不是对姜予淮,而是对自己。
因为他想起了一个念头——那个在确认姜予淮身份的深夜,在书房里,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曾经浮现过的念头。
利用他。
那么锋利的一枚暗子,就在自己身边,触手可及,如果他想,他可以把这个身份利用到极致——清除对手、获取情报、渗透LEV、甚至通过姜予淮影响姜家的决策。
那个念头只存在了几秒钟,就被他否定了,他甚至记得自己当时内心涌起的那种抗拒,那种近乎本能的拒绝。
但它毕竟真实地出现过。
在那个瞬间,他衡量的是价值,是筹码,是如何将这最终的证据转化为对己方最有利的局势。
而现在,姜予淮坐在这里,不带任何算计和试探,只是因为担心他可能再次涉险,就用如此真挚甚至带着恳求的语气,希望他做出一个安全的承诺。
一种混合着愧疚、动容和无措的复杂情绪,悄然攥紧了梁幕辰的心脏。
他不想让姜予淮看到,哪怕只是感知到,那个曾在黑暗中浮现的、精于算计、冷酷权衡的自己。
那份阴暗的投影,与眼前这捧赤诚的关心相比,显得如此不堪。
——
餐厅里安静极了,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姜予淮还在看着他,等待着一个回答。
“阿辰?”
梁幕辰喉结微动,避开了姜予淮过于明亮的视线片刻,又缓缓移回,再开口时,他声音里的那丝惯常的沉稳下,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郑重。
“好,”他看着姜予淮,一字一句地说,“我答应你。”
这个承诺,不仅仅是对姜予淮担忧的回应,某种程度上,也是对他自己内心深处某个念头的斩断和修正。
姜予淮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实性,几秒后,他微微松了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他长长地、轻轻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真的卸下了一块石头,脸上重新露出一点鲜活的神色。
“那就好。”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梁幕辰听。
姜予淮心里其实清楚,梁幕辰这个承诺能有几分真、几分兑现的把握,很难说,Nuova那种组织,梁幕辰与它的牵扯,都不是一句承诺能简单约束的。
但至少,他说出来了,梁幕辰也正面回应了。
身份试探归身份试探,利益博弈归利益博弈,但那个该死的Nuova,总是把梁幕辰推到那种危险的境地,这让他无法忍受。
他管不了Nuova的行事作风,至少,他希望自己能管住梁幕辰这个明明看起来冷静理智得过分、实则可能做出冒险决定的“笨蛋”。
也许未来某一天,当梁幕辰再次面临类似抉择,权衡利弊、计算得失的时候,能想起今晚这次对话,想起自己此刻的认真,想起他亲口许下的这个承诺……
或许,就能让他犹豫那么几分,选择更稳妥的那条路。
——
夜深人静,梁宅的书房只余一盏孤灯。
梁幕辰摩挲着指间的戒指,指腹无意识地在戒面上反复滑动,他眉头微蹙,眼神沉沉地盯着某处,周身透着一股绷紧的情绪。
他在复盘,复盘着最近的对话,确认是否有异常、是否有破绽,而复盘到最后……
“啧。”
梁幕辰几乎是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或者说,低估了一个变量。
他原先认为,即使对姜予淮有了超出预计的关注和心软,他依然能在涉及核心利益和行动原则的问题上保持绝对的理性与主导。
就像确认身份后,他虽否决了利用的念头,但仍将其视为需要纳入考量的风险因素,一切尽在掌控。
但今晚的这个承诺证明,姜予淮对自己的影响似乎比想象的还要深。
在本应只考虑成败概率与组织利益的事务上,他竟然因为一个人的担忧,做出了带有妥协性质的承诺。
这让他感到一种深刻的懊恼和烦躁。
懊恼于自己的“不专业”、烦躁于这种“失控感”,对他这样的人而言,是危险的信号,它意味着软肋的生成,意味着绝对理性壁垒的裂缝。
“这不是一件‘好事’。”
梁幕辰对自己说,声音低沉,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承诺已经出口,他不会反悔——至少不会明着反悔。
但他需要重新设定边界,需要更严格地将情感与决策隔离。
需要确保,无论姜予淮这个人在他心里引起了怎样的波澜,都不能再如此直接地冲刷到他作为梁幕辰、作为Nuova首领所必须坚守的底线。
[滴——],Nuova内部的紧急信息突然传来:[首领,已调查清楚悬赏令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