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他的命比我的值钱
住院的日子对生性好动的姜予淮来说,无异于一种缓慢的酷刑。
每天除了必要的治疗、检查和被迫卧床休息,剩下的时间就是对着天花板发呆,或者变着法子骚扰前来查房的柳辞蓝。
“蓝蓝,我真的好了!你看我手都能动了!”、“蓝蓝,给点甜的吧,就一口!”、“蓝蓝,太无聊了,给我弄点小玩意也行啊!”……
诸如此类的念叨,几乎成了每日保留节目,而柳辞蓝的回答永远简洁而冷酷:
“不行。”、“想都别想。”、“等你拆了线再说。”……
然后往往在姜予淮新一轮的软磨硬泡开始前,就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留下一个无情的背影。
——
这天下午,梁幕辰推门进来时,正好撞见柳辞蓝面无表情地收拾着诊疗盘,而病床上的姜予淮正怨念的把脸埋在枕头里、浑身散发着“我很不爽”气息。
显然又一场“出院/零食/玩具”拉锯战以姜二少的惨败告终。
“又气柳医生了?”梁幕辰将带来的新鲜花束插进花瓶,随口问道。
“冤枉!”姜予淮立刻抬头,满脸写着控诉和委屈,“她太专制了!不让出院,不给甜点,连点好玩的都不肯通融!小气死了!”
梁幕辰笑了笑,没接话,他当然知道姜予淮口中的“好玩的东西”绝不会是什么安全的、适合病人的消遣。
他将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放在床头柜上,打开准备取出里面的一份文件。
动作间,一份装订好的方案从包里滑出半截,封面上清晰印着《关于收购远东航运的可行性分析与初步方案》。
正无聊得快要长蘑菇的姜予淮眼尖,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他歪了歪头,看着那份方案,眼睛眨了眨。
“咦?远东航运?LEV的几个……呃,我是说,我之前帮朋友处理过一些东西,他们的运输线也经常走远东航运的渠道欸!”
他差点顺嘴说出“LEV的走私线”,随即又意识到在梁幕辰又不是不知道,索性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
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梁幕辰,带着点“反正你都知道了”的无赖和期待。
梁幕辰看着姜予淮在自己面前彻底放飞自我、完全不设防的样子,内心叹气。
他微微颔首,算是默许:“想看就看吧,就当打发时间。”
反正这份报告只是初步分析,不涉及梁氏最核心的机密,给这只无聊的小狐狸解解闷也好。
姜予淮立刻像得到了新玩具,兴致勃勃地接过来,一边翻着,一边还不忘继续念叨:“唉,好想吃安东尼做的熔岩巧克力啊……或者覆盆子挞也行……”
——
翌日,梁氏集团总部顶层的会议室里,气氛严肃,关于收购远东航运的专项会议正在召开。
梁幕辰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那份《关于收购远东航运的可行性分析与初步方案》。
他神色如常地翻开封面,然而,第一页原本应该是严谨的标题和摘要的地方,此刻却多了一张格格不入的A4纸。
纸上,用黑色签字笔流畅地画着一艘远洋货轮,但货轮甲板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并非集装箱,而是一个个圆润可爱的马卡龙。
旁边,一个病恹恹、绑着绷带、耳朵耷拉的小狐狸,正举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写着:[我要收购安东尼师傅来姜家•ˇ‸ˇ•。!]
画风稚拙却生动,尤其是那小狐狸委委屈屈的表情,活灵活现。
“噗——”坐在梁幕辰右手边的财务总监没忍住,低笑出声,随即意识到场合不对,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微微抖动。
旁边的几个高管也看到了那张纸,表情各异,有的忍俊不禁,有的面露疑惑,但都识趣地没有多问。
梁幕辰面不改色,手指极其自然地翻过这张“大作”,露出下面正常的报告内容,声音平稳地继续进行会议。
“开始吧。”
——
晚上,梁幕辰照例来到病房,推门进去时,看到姜予淮正皱着眉头,有些笨拙地用单手试图将一块新的理疗贴贴到左肩后侧靠近脊椎的位置。
那里是神经损伤的重点区域,他自己操作很不方便。
“我来吧。”
梁幕辰自然地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理疗贴和导电胶。
姜予淮“哦”了一声,乖乖转过身,把后背露给他,一副任由摆布的模样。
梁幕辰熟练地撕开保护膜,找准穴位,将理疗贴稳稳贴上,连接好微电流导线,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姜予淮背部温热的皮肤,动作专业而轻柔。
病房里很安静,梁幕辰一边调整着导线,一边淡淡地开口:“画技不错。”
姜予淮背对着他,嘴角立刻翘了起来,明知故问:“什么画?”
“载满马卡龙的货轮,以及那个企图挖我墙脚的小狐狸。”
姜予淮嘿嘿笑了两声,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安东尼师傅想我没?有没有为失去我这位忠实的顾客而黯然神伤?”
“没你每天提那些稀奇古怪的食谱要求,安东尼的工资拿得有点轻松了。”
“啧,”姜予淮撇嘴,“听着真像一个万恶的资本家发言。”
“承蒙夸奖。”梁幕辰坦坦荡荡甚至有点满意。
姜予淮正想再嫌弃回去,梁幕辰已经按下了理疗仪的启动键。
一阵轻微的电流刺激瞬间窜过左肩和后背的神经。
“呃啊……”
虽然强度已经调至康复档位,但对于痛觉敏感的姜予淮来说,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到嘴边的调侃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带着痛楚的哽咽。
梁幕辰看着他瞬间皱在一起的脸和微微发抖的肩膀,只是伸手,默默地将理疗仪的电流强度档位调低了一档。
梁幕辰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压着一股沉沉的冷意。
“这么怕疼,还敢给别人挡子弹?”
姜予淮缓过那阵刺激,呼吸还有些不稳,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但语气明显往上扬了扬,甚至透出几分得意。
“那是我哥……他的命,可比我的值钱多了~”
梁幕辰调试仪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姜予淮是个彻头彻尾的兄控,把姜时允看得比什么都重,他理解这种感情,甚至有些欣赏这种不顾一切的赤诚。
但不知为何,当亲耳听到他用这种带着点炫耀和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他的命比我的值钱”这种话时,梁幕辰心里蓦地掠过极不舒服,甚至伴随着怒意的感觉。
如同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气他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还是气他如此轻率地衡量生命的价值?
尤其当这个被轻贱的对象,是眼前这个刚刚为了救他哥差点把命搭进去、此刻还在忍受疼痛的家伙!
梁幕辰垂下眼眸,将心底那点陌生的、不受控的异样情绪迅速压了下去 —— 那是一种他不愿承认的、对姜予淮自身价值的强烈维护欲。
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平静,他顺着姜予淮的话,搬出了最合适的挡箭牌:“……这话要是让你哥听见,他肯定会生气。”
他避开了自己那点不舒服,将话题引向了姜时允。
——
理疗结束,梁幕辰仔细帮姜予淮取下理疗贴,收拾好仪器。
临走前,他像往常一样,从带来的药盒里取出今晚份的止痛药和消炎药,放在床头柜上显眼的位置,旁边还有一杯温水。
“记得按时吃药。”
“知道啦,知道啦。”
姜予淮靠在床头,乖巧地点头,甚至还主动拿起那杯水晃了晃,表示自己会配合。
梁幕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病房里重新恢复寂静。
姜予淮脸上的乖巧瞬间消失,确认梁幕辰的脚步声确实远去后,才慢吞吞地伸出手,拿起床头柜上那几片白色的药片。
他盯着药片看了几秒,眉头微蹙,似乎对那即将带来的、让他昏沉嗜睡的副作用感到厌烦。
然后,他掀开被子一角,动作熟练地将药片扔进了床底下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废弃的包装袋里。
姜予淮面无表情地躺回去,拉好被子,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