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害怕!不要听!
父亲却不听我。父亲听酒精的,他正说得来劲,怎么会停下?他会一遍遍说,颠三倒四反复说,你不听他要生气的。父亲有时说,小姑的舌头像螺丝被拧过头后,滑丝了,拧不紧了。有时,父亲会把螺丝的比喻换成弹簧,道理一样,用力过度后,弹簧拉胯了,失去了弹力。这是上吊的后遗症,小姑的命被救回来了,但滑丝、拉胯的舌头无力回天,她得时时用心刻意咬紧牙关,闭紧嘴,收着它,关着它,降服它。可谁能时时刻刻、时时处处用心用力不松懈?总有疏忽时。一次被人瞧见,叫人恐怖,二次,成了稀奇,三次,成了好玩。后来村里孩子(不乏仇家恶人)经常捉弄小姑,逗她,骗她,气她,闹她,把她激怒,目的是要她“忘乎所以”,亮出吊死鬼的长舌头。一个美少女—人人说她美若一朵花—怎能如此不堪苟活?不到三个月就肝气郁结,不思茶饭,卧病在床;又一个月,就死了,像旱死的一棵树,或病死的一只狗。
我真的不知—不想知,避而不谈—小姑有没有被抬爱,择吉日用棺木入土为安。这是一个长者、尊者的待遇,小姑年少轻狂,丢人现眼,会不会被弃之如敝屣?可能吧,反正我在家乡那么多年,给那么多亡灵上坟祭祀,是没有小姑的。小姑会在长辈教训子女(尤其女孩)时作为反面教材被提及,偶尔也会被我们仇家作为家丑谩骂。除此,小姑还以一种最不体面、几乎是一种恶劣的方式被传下来,就是:她上吊的绳子,自始至终一直置于我家西屋二楼搁栅上,老地方、老样子吊着她的耻和辱。我家西屋是间废屋,日本佬首回进我们村烧杀抢掠时被烧得只剩个毛壳子,爷爷在世时修复了屋顶和断墙,一楼暂时可当柴屋用,二楼楼板、楼梯均未架设,空的,什么用场派不上,只残留九根被烧焦的烂搁栅。小姑上吊的绳子就挂在中间那根搁栅上,它也是九根搁栅中烧伤程度最小,似乎只被火焰燎过,没实质伤破。绳子是后来挂上去的,自然没有被火烧过,它也经不起火烧,毕竟不是钢绳,只是麻绳—最寻常的麻绳,村里差不多家家有,农具一样。
我们双家村是山村,山分阴面阳面,阳面日照充足,合适树木生长,阴面阳光少,土层酸湿,成了竹子的乐土。竹子喜阴好湿,兰草、蕨植一样。竹子是统称,细分好多种,分不清,说不完。我们村至少有十几种,早竹、箬竹、苦竹、紫竹、凤尾竹、孝顺竹,等等。这些都是配角,边角料,派不了大用场,用场大的是毛竹,从小到大、从里到外都有用,能变卖。要变卖得先运到礼镇,船埠头,那里有集市,专业收购毛竹,然后通过富春江贩运到杭嘉湖—杭州、嘉兴、湖州—平原上,到那边毛竹就可以换粮变钱。从我们村到礼镇船埠头有陆路、水道两路,陆路六七里,水道不到五里。陆路远且不说,关键一半是山路,崎岖峭逼,没轱辘能转可驮,只凭脚走肩扛,累死人。所以一般都走水道,就是大源溪。大源溪冬天看水头软塌塌的,一截树枝都漂不远,随时可能搁浅。但翻过四月,雨季来临,即猫变老虎,洪水滔天,经常把岸边大树连根拔起,不到一刻钟就冲在壮阔的富春江上漂了。这是山上毛竹梦寐以求的时光,也是村里精壮男人最受器重的日子,他们将把成材的老毛竹伐下山,堆在岸边,扎成竹排,放入洪流,顺流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