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说:“因为我家里有神仙啊,张天师挂帅啊,我身上有法力啊。”
我打小见过道士家供的张天师像,是一尊柏木雕的全身彩绘坐像,八十一公分高,十二公分宽,七公分厚(道士当我面量过)。我刚上学时,一天道士像老师上课一样对我说,九是长数,九九八十一,八十一便是世间最大数,代表无边的空间。我自然要问,那十二是什么数?他说,一年有十二个月,一天一夜各有十二个时辰,各人有十二生肖,总之十二代表时间,也是无始无终的意思。我又问,那么七呢?他道,人身上有七窍,活时要七日一周地过,死了要做七七(头七至七七,七个七),世界有七大洲,大自然有赤橙黄绿青蓝紫七个色,等等。就是说,七是个基数,是有始才有终的意思。听道士论理讲事,有时觉得他真像个先生,天圆地方,海阔天空,都说得来,摆得开,合得拢。难怪道士和先生两个词总是并肩用,道士连着先生,道士就是先生呢。
据说几日里,先后有三拨鬼子闯进道士家,前两拨从正门闯进来,正常地、警觉又放肆地直入堂屋前厅—俗称堂前。看到张天师的道场后,两个头目双双领头对着张天师像作揖礼拜,然后一一闭声,默默退下,退出堂前、大门,灰溜溜离去。用道士的话说,像见了鬼,都吓坏了。
“其实是神仙,”阿山道士说,“小鬼子没见识,把神仙当鬼,说到底是他们心里有鬼,心里怕鬼,自己吓自己。”
第三拨是从后门进来的,没走堂前,而是经灶屋,径直上了楼,大概是觉得宝贝都在楼上吧。这下道士看不见人,只听到楼梯上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分不清有多少人,更分不清其中一个“哒哒”声—分明不是脚步声,又不知是什么声,好像有人拄着拐杖在上楼,是拐杖声,细听又不太像。道士说,后来他才搞懂,这是鬼子头目(小队长)腰间别的大洋刀上楼时磕碰楼梯的声音,上一级楼梯,碰一下,响两下,哒哒,有节奏的。人多,脚步声乱了,分不清,唯独这个哒哒声,一枝独秀,在混乱中亮出来,可借此分辨鬼子正在一级级走完楼梯。楼上没什么珍宝,值钱的首饰、细软,儿女们都带走了,但终归有些床上用品,棉被褥子什么的。道士怕鬼子正是来寻这些玩意,毕竟才早春三月,乍暖还寒,有时晚上甚至蛮冷的。
耳听着哒哒声一级级上楼,快要尽头时,突然楼下堂前传来一声异响,惊动了鬼子,像扔了炸弹,把他们从楼梯上胡乱赶下来,荷枪实弹,四面八方向堂前包抄过来。道士说,刚才的异响把谷仓里的他也吓一跳,但透过板壁缝,他马上发现,是原本置于张天师像前的一盏烛台,不知怎么的从案几上落地了。那是一个铁家伙,掷地有声。我在学校向老师讨教后,知道这是这群鬼子上楼引发的某些共振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