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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信道士听我说这个,破口大骂:“放屁!”0%

道士听我说这个,破口大骂:“放屁!”

作为先生,道士一般不说脏话,但急了也说不一定,他气急败坏地骂我:“什么效应报应,那分明是神仙下凡,张天师显灵好吧。”其实是骂我们老师:“放什么洋屁,别以为站在黑板前就是先生,就高人一头,放屁都是香的,在神仙面前其实都只是蚂蚁蚂蚱。他看没看见当时那些鬼子的样子,个个端着枪、咬着牙、扣着扳机围上来,好像随时要开枪杀人。可到堂前看到张天师后,人人都收起枪,在领头鬼子的示意下,蹑手蹑脚撤退了。”

正因此,有神仙佑护,鬼子反而成了阿山道士树立威望的权柄,所以每次来他都只躲不逃,待在谷仓里睁大眼,提着心,吊着胆,等着看鬼子的洋相。但后来两次—第二次、第三次—鬼子只是来抢粮食的,强盗一样,也是龙卷风一样,呼啦一下就撤了,都没有进他家。在他仇家阿根大炮气派的红房子面前,他家显得矮小老旧,强盗看不上眼,懒得理。气派的红房子像个披金戴银的大婊子一样招摇,把强盗都吸过去,蹂躏了又蹂躏。在阿山道士看来这也是神仙显灵,替他惩治仇家,保护自家。之后多年,鬼子没有再来村里抢粮食,因为先是日军维持会,后是汪伪政府相继组建起来,一撮汉奸替他们干活,鬼子只要在县城里待着,坐享其成。

村里人再次见到鬼子—第四次—那是多年后,鬼子投降那年,八月底的一天,一个炎炎盛夏的日子,有两辆军车驶入村口,停在洋桥头:一辆美军敞篷吉普车,车斗里架着一挺重机枪,司机边上坐着一位腰间别手枪、头上戴厚钢盔的长官,后座立着两名扎武装带的士兵;另一辆卡车,押着全是双手被反剪的日军俘虏,有二三十人,人人衣冠不整,精神萎靡。据说,这些鬼子曾是我们县城驻军,现在是战俘,要押到杭州去统一管理、处理。正是午间时分,太阳直射,地上升腾着丝丝缕缕热气,雾蒙蒙的。长官大概担心热死人,一声令下,放俘虏下车去桥下喝水。村里人闻讯,纷纷赶来,聚在桥头,看热闹。那些鬼子走了一路,都渴死了,但手被反剪着,用不来,只能跪下来,趴下身,像畜生一样喝水,蹬着腿,伸着脖子,样相狼狈,让桥上的看客看个开心、解气。

阿根大炮来迟了一步,却是第一个起哄,并付出行动,抓起石块往鬼子身上砸。这是符合他人性的,他的人性就是狼性,自私,贪婪,霸王,鬼子蹂躏过他家,抢走东西,他早怀恨在心,这不正好报仇雪恨—乘人之危,落井下石,这也是他的人性。有人带头,马上一堆人跟上(恶从胆边生),路边的石子纷纷被众人拾起,往一群像鳄鱼一样趴在溪边饮水的鬼子身上投掷,顿时引发骚乱,叫声、喊声、逃避乱作一团。有两个鬼子当场头破血流,若不及时阻止,随时可能出命案。阻止也不难,军官拔出手枪,朝天开两枪,村民都吓坏了,惊弓之鸟一样逃散。

自然,像这种赶热闹的事情,父亲总是不会缺席的;这是他的人性,他的人性就是没心没肺,游手好闲,喜欢瞎凑热闹。但我寻思,父亲那天一定没掷石块,因为他心情不好,可以说糟透了。为什么?因为那时他已经有过“日本佬”的绰号,被人叫了好些年。一个假的日本佬,在一群真的日本佬面前,听村民一口口叫日本佬、骂日本佬,他心里能好受得了吗?恐怕每一声叫和骂都叫他心惊肉跳吧,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不是有人说,人的绰号是剪不断的尾巴,贴上身消不掉的,像伤疤。

其实,这事给父亲是有后遗症的。据阿山道士说,之前几年村里叫父亲日本佬绰号的势头已经削弱,因为后来他又有一个新绰号,把它盖了,掩了。但这之后,它又被揭开来,像被雪藏的狗屎,在春日暖阳的照耀下,又回到了人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