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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信道士说:“这便是你爹,偷奸耍滑的事有天才,不用人教。”0%

道士说:“这便是你爹,偷奸耍滑的事有天才,不用人教。”

父亲睡得那个死啊香啊,瘆人的警笛吓不醒,街上人声鼎沸吵不醒,直到鬼子突突响的摩托开到楼下,才把他惊醒。他稀奇这是什么声音,从橱子里爬出来,循着声走到窗前,探出头找声音,恰巧被坐在车斗里的鬼子瞅个正着。鬼子一路抢掠,赃物多得车马装不下,正四下寻人找不着,父亲瞎了眼,自投罗网。就这样,父亲被鬼子—真正的日本佬—当挑夫抓走,几个月后才逃回来。

那时爷爷尚健在,家里没供奉菩萨,为感恩菩萨把儿子平安送回来,奶奶挑一担油盐黄豆谷麦,专程去山公寺敬拜。接待她的大和尚差小和尚敲了隆重的十二响钟,并对奶奶指明一个理:把儿子留在身边,莫外出。父亲虽有画功,但漆工叫他的哮喘病加重(为此落下“活鬼”绰号),奶奶本来就在犹豫这前程当不当走下去,听大和尚所言,当机立断回了头,不走这前程了。走啥路?奶奶和爷爷商量后,觉得做生不如做熟,决定还是走爷爷的老路,在槽厂做生活。

槽厂就是民间造纸的作坊,爷爷做的是力气活:舂料,利用的是杠杆原理和装置,一头是踏脚板,一头是一个马头一般高大的大木榔头;脚踩下去,大榔头升起来,脚松开,大榔头砸下去,把纸料击碎、捣烂,烂成纸浆。大榔头实在大,且多为梓木树根做的,死沉,一人踩累,加一人总归松口气。父亲立在爷爷身后,跟着爷爷一脚是一脚,打配合。配合了两天,脚上全是血泡,痛得哇哇叫,说是脚筋伤了,歇了三天。

道士说:“你爹天生是个懒汉坯子,做什么事都咬不了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吃不下苦头。做事吃不了苦头,做人就得吃苦头。”

但父亲也不是没优点,他人机灵,嘴利落,脑筋活络,学个什么,只要他热心的,像吃喝玩乐的事,学得比谁都快又好。比如学鬼子的鸟语,你几乎不可思议,虽然是给鬼子抓去当挑夫,干苦力,但感觉好像是去受了培训,仅仅几个月,回来已经会说一大堆鸟语,呜里哇哗的,蛮顺溜。话憋在肚子里,没对手说难受,忍不住要说,不吐不快,看见人家在吃饭,他张口来个“米西米西”;看见谁在杀鸡宰羊,他冒个“死啦死啦的”;看见天下雨,他说“阿美阿美”。那时父亲才十五岁,不懂事,没忌惮,觉得这很好玩,当本事显,不晓得有些事是不可以闹着玩的。等晓得时已经来不及,大家已经一口口叫他“日本佬”,叫顺口,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