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书籍返回
人间信山空人空样样空呀0%

山空人空样样空呀

阿山道士多次说,尽管我爷爷走得早,但我奶奶是有天有地的,聪明能干,有主见,有骨气,能吃苦,娘家底子也厚,撑得起门面。要没有我奶奶的底子底气,和(后来)我母亲的好脾气、忍让心,我家早给父亲潦完了。十个家都完了,十个母亲都气死了,要么气跑,我们几个孩子要么饿死,要么被人领养,要么丢失,要么抛弃,要么……总之,聚不到一个屋檐下。

确实,我小时候就给父亲丢过一次。那是我两岁那年,大年初二,我们去街上给外公外婆拜年。母亲老家是骆村人,但外公的事业在礼镇街上,开一家棉纺厂,是当时富春江南第一家,也是唯一家,礼镇上下几万人,身上穿的都是我外公的汗水、外婆的钱。解放前,外公绝对是财主,本地资本家,家大业大,母亲称得上是大家闺秀,养尊处优。缺点是命盘里没文曲星,功课不好,早早退出学堂,回家帮母亲操持家务,时而也来厂子里帮父亲迎来送往。厂房在一条僻静的弄堂里,机器轰隆响,不能在街上,居民会有意见。但接客迎宾的门面必须在街上,有面子,便交际。门面是一栋老资格的两层八角木楼,和奶奶的娘家相隔一红一青两幢砖楼:红的是邮电所,青的是照相馆。这是礼镇有别乡村、作为街上的标志,像外公的棉纺厂,是全镇几万人的心头肉。

在我出生前八年,父亲二十一岁,也是春节头几日,去给他的外公外婆拜年;双老还有几年寿,大抵是要看潦坯外甥(外孙)娶了媳妇才安心归天。父亲那时已经过了潦的青涩期,进入成熟的黄金季,讲究穿着打扮,头发抹了菜油,皮鞋三接头,出门像个新郎官,游手好闲中有一定目的,不是单纯图耍扮酷。他早梦想将自己照片选入照相馆橱窗,每次来街上都去照相馆晃悠,搭讪。作为潦坯,虚荣是标配,而且会想方设法满足虚荣心。这年春节,他终于通过一条烟的代价舔上照相馆老板,应允给他拍个艺术照,在橱窗展示。顺便说一下,这条烟本是他代表奶奶给外公拜年的礼物,日后奶奶将发现,类似的事父亲早在做。这是一个潦坯的拿手戏,雁过拔毛,视信誉如空气。

父亲照完相,志满意得地从相馆门前台阶上走下来,走到橱窗前,想象着自己照片不久将在这里亮相,心情好得不得了。正是日行中天,阳光如炽,如胶似漆地抹在父亲油亮的卷发上、俊朗的脸蛋上。天注定,母亲此时正在隔壁八角楼阳台上晒衣服,居高临下,看父亲一清二楚。一看,眼睛像被烫了一下,二看,心里像被捏了一下。那年母亲十八岁,已经有人上门给她提亲,她讨厌那些提亲的人。但自这天起,她又暗暗希望有人来给她提亲,当然对方必须是自己在阳台上见过的那人。她甚至经常有事没事去阳台上张望楼下,好像父亲被定格在照相馆橱窗前。

一天,母亲偶然发现橱窗里挂着父亲照片,五寸半身照,白毛线衣(胸前箍了两道细的黑色平行线),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叉着腰际,标致的五官甚至连卷曲的头发都在水深流缓地微笑,那个俊朗,那个帅气,那个年轻而意气风发的样子,简直!简直!虽然目光有点儿调皮,但这更显得可爱。母亲在橱窗前久久伫立,似乎自身也成了一帧照片—当然是全身照。

第二天,橱窗里拆了父亲的照片。这是母亲靠近父亲的第一步—把他藏起来,别让他招摇,免得引来竞争对手。作为邻居,照相馆总是关系好的,照相馆的人很快给母亲提供了父亲的背景资料—邮局隔壁谁谁家的外甥,令母亲心生暗喜。街坊邻居,近在咫尺,低头不见抬头见,彼此都是认识的,那对耄耋老人面相和善,待人友好,属于那种德寿双高的有福之辈,令母亲浮想联翩。

第三天,母亲提了些年糕腌肉,去看望父亲的外公外婆。情窦初开的母亲,似乎有点儿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鲁莽,其实是情乱迷离的体现。母亲不是那种爱恨果敢的辣女,这一回是宿命里的流星,命中注定,老天帮忙。说来父亲当时身边还真有一“虎”,是当初漆匠师傅的千金。父亲在漆匠铺做学徒时还没有开始潦(才十四五岁),师傅对他印象好,尤其对他图画的才能十分赏识,器重。可惜哮喘病作怪、鬼子夹攻、和尚怂恿,一系列反攻倒算,前呼后应,迫使他半途而废,做不了他的传人。但是不是可以做女儿对象呢?关系就这么在年前开始发展,并且进展顺利,据说已经亲了嘴。但父亲不承认。死活不认。当母亲出现在父亲眼前时,父亲身上的“潦”劲迅速发作,不商量,不犹豫,当机立断,结束老关系,开始新追求。据说,害得师傅气急败坏,冲上门要扇他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