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两眼一瞪—当然仍是据说—振振有词说:“你敢!除非我做了你女婿。”
人家是因为你不肯做女婿—做陈世美—来扇你耳光,可他反而说,只有等他做了女婿才可以扇他。这就是父亲,偷奸耍滑、强词夺理这一套玩得转。这也是“潦”的一种,用讲道理的方式不讲理,耍流氓,跳大神。
公平说,母亲的条件比一身油漆味的漆匠女儿好很多,好上天!论家庭,母亲是大户人家,虽是暴发户,祖上是农户,底子薄,缺文脉,但时势造英雄,入对了行,一枝独秀,天时地利人和,一本万利。铜钱不认新旧的,新旧一样值钱,何况我外公膝下无子(只有三朵金花),这对父亲是巨大诱惑。作为成熟的、真资格的潦坯,父亲对钱财尤为敏感。他深悉有钱能使鬼推磨,上天入地万里行,没钱寸步难行。出不了门怎么潦嘛,钱是“潦脚”,不是镣铐。再说,论相貌,两人各有千秋,母亲条干(身材)好于对方,对方肤色比母亲细白,脸蛋儿系一个型号,圆偏胖,多肉,是持家增福的相道。再三,论年龄,师傅女儿和父亲同岁,年份还大两个月,而母亲小三岁,无疑和父亲更般配。再四,更是袒护父亲:父亲和母亲是自由恋爱,正合乎当时抗战胜利后“新民国”倡导的“新生活”风尚,而师傅女儿是她爹一手画的圆,是家长意志,封建制度,要宏力破除的。所以,父亲选择母亲,虽有不厚道之嫌,但将心比心是可谅解的,连阿山道士都理解。
阿山道士说:“这就是人,是人心的问题,换一个人照样做你爹,当陈世美。人不就是因为缺德无道,才派神仙来救世做主。”就是说,这不是父亲潦的罪证。“如果说这是潦,罪证应该也是由你妈来担。”阿山道士接着说:“是你妈费尽心机把你爹追到手的。但你妈当时并不知晓你爹有对象,她响应新民国号召,主动追求自己相中的人,并无错。而且你妈是什么人,全村庄谁会怪罪你妈一个不是?她即便有错,也没人要她担待的。所以,我可以保证,向神仙保证,你爹攀你妈是没错的,也是亏他攀到了你妈,否则天晓得他今朝昨日会潦成什么鬼样子。”
我记得清,道士是在我外公做六十大寿之筵席上对我说这话的,那年我九岁,我大姐十三岁。十七年前,母亲在一步步接近父亲,想象有一天父亲出现在她面前,想象有一天父亲送她红毛线围巾、白洋袜(本地风俗,象征一种暧昧关系,类似城里人送花),想象有一天花前月下父亲牵着她手散步,想象有一天父亲亲她嘴,想象有一天两人幸福地牵着手,在众人簇拥和起哄下,走到双方父母前跪下,感恩,互相起誓,等等。所有这一切,母亲想得细心、周到、热忱,大多也一一实现了。想不到的是—万万想不到—新婚之夜,自己在父亲的臂弯里沉沉睡去,天亮醒来后,发现父亲已不知去向……父亲作为一个赌注,被他的“双蛋”兄弟—铁杆潦伴—赢去喝大酒了,宿醉难醒,次日晌午时分才回家,耽误了回娘家良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