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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信有一天,外公对着天骂:“这个潦荡坯!亏得我把钱财都散了,交给了国家。”0%

有一天,外公对着天骂:“这个潦荡坯!亏得我把钱财都散了,交给了国家。”

这天,父亲果不其然在饭点准时出现在外公家餐桌上,有点叫人意外的是,吃罢饭,父亲要带我去看舞狮子,说是待会有个舞狮队要在哪里哪里表演。我说是两岁,其实才十五个月,刚甩掉步履蹒跚、步步惊心的步伐,能自由行走,最爱探险,四处看这些热闹,欢天喜地。两个姐姐要跟去,被父亲断然拒绝—母亲也坚决反对。母亲可以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手抱一个、拖一个,嘴巴里带一个,肚子里兜一个,父亲哪有这本事?父亲能带好我一个已是得幸了,开恩了。

父亲平时很少管我,两个姐姐是从来不管—日后小妹也不管。不过,这倒不是父亲的错,村里多数家庭都这样,男人管天地,在田地干农活,敬老不爱幼;妇女管灶台,烧饭带孩子,敬老又爱幼。大人打孩子,无可厚非,不打不成器;打老人大逆不道,遭天杀。至于重男轻女更不用说,所以两位姐姐,你们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吧,你们还不了解自己父亲嘛,他是全村出名的潦坯,哪有心思带孩子,今天主动要带我—对不起,连无知的我都觉得有点怪怪的,不习惯。

舞狮子是真的,一群江北佬,穿得大红大绿,金锣敲得嘭嘭响,震得我一双小眼直冒金星,两只耳朵嗡嗡响,不停想尿尿。四周都是人,人山人海,人声鼎沸,喜气洋洋。开始父亲抱着我,叫我宝贝,亲我小脸蛋,摸我小口袋。后来带我去了一户人家,一个獐头鼠目的人,戴着黑色眼镜,带他上了楼。上楼前,父亲把我交给主人家一个七岁的小姐姐,她拉我坐在门槛上,说舞狮队马上过来。父亲给我和小姐姐各人一粒纸包糖,叮嘱我们安生等着看,不要乱跑,他很快就下来。可等舞狮队来后,街上像着了火,一下子热闹起来,简直太热闹!敲锣打鼓、欢天喜地的样子,像是一腔台风把小姐姐刮走了。我踉踉跄跄跟着她,跟啊跟,一下,两下,跟丢了。小姐姐像一只小狮子一样,左奔右突,转眼消失在人流里。我不怕,奋起直追,把大人往一边赶。我追啊追,直到累断小腿,头昏脑涨,啥都不想,只想尿尿,才回头想去找父亲。

可哪里找得到?毕竟我才两岁(不到),平时都不一定找得到,何况这天,舞狮队把街上掀翻天了,人像夜间蝙蝠一样倾巢出动,乌泱泱的,看不到边,定不了神。而且,似乎人人都在嚷嚷,吆三喝四,沸沸扬扬的,吵得我的哭声都传不远,出口就被淹没,像富春江里的鱼流出的眼泪,刚流出来就消失不见。我不知哭了多久,找了多久、多远、多痛苦、多绝望,不记得了,总之我最后哭得也是累得晕过去,死过去,最后又是谁、什么时间、如何怎么找到我,全不知晓。

当然,我更不知晓,在把我交给七岁小姐姐、安排我们在门槛上坐好、跟獐头鼠目的人上楼前,父亲已经从我身上摸走外公外婆上午才给我的十元压岁钱,去楼上—肮脏的黑市场—买了一副跟这个獐头鼠目的人戴的一模一样的黑色眼镜(墨镜)。据说,这是大上海来的上等货,我们全县只有十副,所以才卖这么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