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父亲写给女儿的爱,也是我们全家一年的油盐钱。
父亲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我身上摸走钱的,他不会为此后悔。这是他决计要做的,从上午见到这个獐头鼠目的人起,他已经在打我压岁钱的主意。这是一起有预谋的行动,母亲注定要失财,父亲注定也不会后悔。他后悔的是,当他戴着墨镜从楼上下来时,因为喜悦兴奋,忘了我的存在,或者不在。那时间,正是他潦癫的时刻,我心飞翔的时刻,神志分离的时刻,满大街的人都在看他—他以为—欣赏他的墨镜,他的帅气,他站在台阶上高高在上、风度翩翩的样子。他一步一顿,左顾右看,款款从台阶上下来,根本没意识到,十几分钟前我曾被他安顿在背后的门槛上。他太少有这样单独带我出门的体验,他脑子和身子里都没有这种储存—没有!像富人没有穷人的惦记。他满脑子想的是,让更多的人看到他酷帅的模样。他已经从橱窗玻璃里看到自己酷帅的样子,黑得发光的双筒镜片让他变得高贵、神秘,仿佛有魔法的,把他的现在和过去隔开,彻底隔开。
两个小时后,母亲久等我们不归,觉得蹊跷—舞狮子早收场—上街来找我们,和焦头烂额的父亲劈面相逢。不知父亲是什么时候想起我的,反正母亲见到时他已经在心急如焚找我,他一定想独自找到我,对母亲隐瞒丢失我的真相。可惜,他没有这么好手气—从来没有!好人才有好运,潦坯不是好人,他总是要被生活惩罚,出尽洋相,被人看够笑话。我都不想说,但母亲经常说(为了证明父亲爱我,其实是骗我),父亲那天见到她后顿时哭了,他吓坏了,担心我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