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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信其实,她穿戴比谁都多,且好。0%

其实,她穿戴比谁都多,且好。

没人知道女人是什么人,阿根大炮从来不说。有人看到女人对着阿根大炮老大的照片哭个不休,流的眼泪水把阿根大炮一块布料洇湿。见过她哭的人都说,她哭的声音像似一只猫叫,没有声只有音,一缕一缕,哀怨得很。当时村里没通公路,只有山路,她坐轿子来,坐轿子走。轿子停在祠堂门前,被夏天的太阳毒晒一晌午,像只香炉一样,散发出一浪浪浓郁而浑浊的香气,把赶来看热闹的人和狗都熏得晕头。一个年轻轿夫说,这是香水的味道,人家嫌我们轿子里有汗臭,上轿前将轿篷里里外外洒了三遍香水。村里人说,香水怎么闻起来是臭的?一个年长轿夫说,你们的鼻子只认得饭香,人家一小瓶香水够你吃一年白米饭。村里人问,她付你们多少脚费?年长轿夫说,可以管你们两个大人吃一个月的白米饭。村里人又问,她从哪里来的?还是年长轿夫说,从一辆黑色小轿车里来的。小轿车停在县城城关镇,司机也是带枪穿制服的。年轻轿夫看看年长轿夫—好像徒弟看师傅,小心翼翼地说:那车子黑得像一大团炭火,亮晶晶的,烫人,眼睛不能看,看了眼睛痛。

两轿夫把女人描得神神奇奇,贵重得不行。但村里人看她哭的样子,是很忠诚老实可怜的样子,像个被婆婆虐待的小媳妇,孤独,伤心,压抑,眼泪水多过声音响。她哭了小一个时辰,出门时脸肿的,脚飘的,被木门槛绊一下,差点扑倒在地。幸亏随跟的小伙子眼尖,一个箭步,一把托,把她架住。随后小伙子一直搀着她上轿子,像个重病号。她穿的大摆裙比下轿时更加拖地,一路走,兴起一地灰土,被阳光照亮,冒了一地烟气。村里人说,她在大炮裁缝铺里待了一晌午,像是生了个孩子一样累,把衣裙都拖累了,拖垮了,脱形了。她走的时候,村里有一半人来看热闹,夹着弄堂送她,好像菩萨神仙,也好像是个怪物,把老人、孩子和妇女的目光都拉得长长的,一边叽叽喳喳说,叽喳声在弄里堂外窜,把叽叽喳喳的麻雀都赶跑了。

事情没完,女人走后约莫一支烟工夫,阿根大炮十七岁的小儿子也上了路,急煞的样子去追赶女人。女人把稀罕的帽子—宽边白草帽—落下了,让从丧子的悲痛中静下来的阿根大炮冒出一个主意。天热人乏,轿子走不快,没走一半路程,被小儿子追上。小儿子交给女人草帽的同时,说:我爹让我跟你走,去当兵。

不知女人是怎么说的,反正小儿子没有返回村里,像一只小鸟永远飞出了巢穴。等回来时世界变了,新社会了,老巢毁了,新巢—他爹造的三层红房子—也不新了,毛二十年了,村里不知多少老人死了,多少孩子生下来,长起来。我也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七岁了,出息了,可以上学了。

老大死了,老小走了,应该是家里最青黄不接的时节,阿根大炮居然开始造新房子,并且一口气造一栋出格高的三层楼。非但高,并且长,长长的一溜,开着一排门窗,像部队营房。但墙体粉成猪肝色,紫红色,这又不大像营房的。房子正对着阿山道士家—这且不说,气人的是,对着道士家大门的墙上砌了一面大铜镜,像个匾,直径足有一米,活活生生把阿山道士一家子罩住。稍为上点年纪的人都知道,这是一面照妖镜,意思说你阿山道士是个妖,我要罩住你,叫你施不了法,作不了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