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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信母亲说:“家里躺了两个人,他还整天当甩手掌柜,不成心要累死我。”0%

母亲说:“家里躺了两个人,他还整天当甩手掌柜,不成心要累死我。”

母亲一向不说这种话的,发牢骚的话,苛责人的话。我听阿山道士多次说,奶奶拜了一生世菩萨,最大的善报是得到了母亲这个好媳妇。怎么个好法?道士将极尽先生之才,打尽各种比方,有时说母亲像一棵树一样没声响,没是非;有时说母亲像头牛一样会做,却只吃草;有时又说母亲像只绵羊一样温顺,好相处;有时又说母亲是大家闺秀,娘家底子好,有依靠;有时又说母亲像皇太后,生了我这么一个好儿子。总归,阿山道士说我母亲是我们双家村排名第一的好媳妇,而且得到全村人承认,包括红房子里的老小。这么一个大好人,像一棵树一样不出声、没是非、好相处的人,突然开口说谁的不是,那是很刺耳难听的。

为了平息母亲怨气,奶奶一边骂父亲,一边派我去把父亲找回来,看样子是准备教训他了。我在全村找一圈,祠堂,理发店,杂货铺,大姑家,几个他可能去的淘伴兄弟家,均落空,一个脚印都没搜到。我悻悻地回到家,看到一脸苦大仇深的阿山道士在奶奶床前摇头晃脑地说着什么,不知说什么。可从奶奶后来对我的差遣看,我又知道了。

奶奶见了我,二话不说递给我一毛钱,要我马上去三脚猫家把父亲叫回来,顺路给她买一包香烟。父亲抽烟就不说了,这是他最小的缺点,甚至是优点。村里几乎多数男人都抽,不抽烟的男人像少了某种气,不一定被人轻视,但绝不会被重看。女人抽烟则像多了某种气,也许是邪气吧,或许要被轻视的。因为爷爷死得早,奶奶一人拖一口家,又当女人又当男人,男人的事她都做得了,做得好,上山砍柴,下田插秧,包括抽烟喝酒。依我看,奶奶抽烟就是一种男人气,是被生活压变形的一种气,也许是喘气,绝不是邪气。奶奶总体不爱吃酒,吃酒是应酬,有时是赌气,跟人干一杯,平时几乎不沾酒;不像香烟,有瘾头的,时不时要抽两根。瘫在床上后,正常情况下,病人容易心烦,烟会抽得多,奶奶却硬生生把烟戒了,说是要把烟钱节约下来当药费。

但这天,我看奶奶床前满地烟头,心思一下浮上来,沉重下去。道士不抽烟的,已经戒烟的奶奶一下抽这么多烟,我想一定是因为阿山道士告诉她,父亲在三脚猫家!这个我觉得像幽灵一样的家伙,对大人来说像婊子一样,既让人心头恨,又让人心里痒。谁会去婊子家?好人是不会进的,也进不了,这几乎是全村人共识。可父亲居然在他家,难道父亲学坏了?我心头纳闷着,脚下越走越快,后来跑起来,似乎这样可以早一点证明父亲没有学坏。我怀疑阿山道士看错人了,他快八十岁,昏头得很,经常叫错我名字。我要快去证明,父亲不在三脚猫家。

路是再熟悉不过的,房子也是最熟悉的,即使在漆黑夜里我也摸得到,认得出,何况大白天,大太阳。这样的大太阳冬天不多见,一路上我看到不少人家门前都有人在享太阳;即使没人享,也有衣服、被褥在享,看去乱糟糟、热勃勃的,烟火味十足,配得上一个人丁兴旺的大村庄。到三脚猫家门前,顿时感觉不一样,门窗紧闭,人影儿不见,冷锅冷灶的死样子。我一路急冲冲跑来,径直敲了门,不假思索地。敲门后,我才犹豫起来,畏惧起来,怕看见父亲,也怕被三脚猫看见我。

门是木门,新上过红漆,严丝合缝,透出一股子主人家的富裕和考究。我清楚听到屋里有窃窃的、被压制又压不服的嘈杂声、说话声、动静声;明显有不少人,但又好似都没听见我敲门,好似那些人在忙什么大事,两耳不闻窗外事。我迟疑一会,确信没人来开门,准备再敲门。刚举手,门嘎吱一声,稀开一肩宽,探出一张大白脸,被明亮的太阳一照,更见白皙、细腻、光滑,像女人的脸,只是两鬓头发寸短又板直,明显是男人。他问我找谁,我说找我爹。他没问我爹是谁,哗啦一下拉开门,大声叫我父亲名字,一边嘿嘿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