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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信“他说什么时候回来?”0%

“他说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我一边这么说,一边知道“马上”早已过去,因为事实上我已在那门口耽搁好一会,而且凭我感觉,父亲一时不会回来,那里面太激烈了,打架一样的,父亲可能转眼就忘掉了自己马上回家的许诺。

阿山道士似乎知晓这个,照旧说着风凉话:“赌桌上的人的话能信?我的亲家母,告诉你,除非钱输光他不会回来的。”把奶奶激得、气得用拳头砸墙,用巴掌扇自己脸,眼泪鼻涕一把把流,一边撕心裂肺号啕,呼天抢地,骂天骂地。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奶奶这么愤怒,这么伤心又无助,这么不顾体面,在外人面前这么狼狈不堪!如果能下床,我看奶奶一定会追去现场扇父亲巴掌,扇了巴掌后再拉他回家来上家法。

因为爷爷死得早,奶奶既是父亲的母亲,也是父亲。作为父亲,奶奶不失威严铁面的一面,该上家法时决不姑息,去年还给父亲上过一次,跪在祖宗牌位前数铁钉—像和尚捻珠一样,一支支数,来来回回数,数得十指滴血为止。据说这是爷爷的爷爷立下的家规,凡成年男子(十六岁上)犯了父威,行了类似不忠不孝、奸淫偷盗、失德犯法之事,父亲即可行使家法,令其指头钉钉,心头钉钉,十指连心痛,痛定思痛,痛改前非。我打小知道,在堂屋前厅的长条阁几柜里,有一只报废的马桶(漏水),里面盛满寸长的铁钉(密密麻麻),总共十斤。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洋货,俗称洋钉,上百岁了,仍旧锃亮簇新,不愧为老家伙,货真价实,经得起时光熬(幸亏是真家伙,不生锈,否则要闹破伤风的)。因为铁钉只有寸长,杆子细,表面滑,一支支数,数个十斤下来,手指头便开始麻木,数第二遍时,像我这样的嫩手保准出血。像父亲这种厚皮手,兴许可以熬到第三、四遍,但绝对熬不到第五遍。我不止一次见过,父亲的手指头在一支支滴血的铁钉的搓挲下,痛得嗷嗷叫,呜呜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