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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信我告诉奶奶,奶奶听了就哭。0%

我告诉奶奶,奶奶听了就哭。

话说回来,父亲从早上六点钟开工,到下午四点钟收工,出十个小时工才得十分工,稍为迟到一下就扣掉两分,叫人心疼得很。关金第一次扣父亲工分时,父亲不服气跟他争,父亲说:“你凭什么扣两分,就算我迟开工一个小时,也只能扣一分。”这是对的,一天做十个小时才计十分工,等于一个小时一分工,父亲迟到一个小时当然只能扣一分工。这个算学很简单,谁都会算。但关金说:“你料不舂好,怎么派料?你料派不出去,人家做纸的怎么做纸?拿手指头做啊!人家开不了工,要等你派料,干等着,不是浪费时间嘛。你迟一个小时又浪费人家一个小时,不就是两个小时,不就是两分工。”

听起来关金说的也有道理。他有道理,又是小组长,又有增福、增富两兄弟助阵,怎么争得赢他?只好活活扣掉两分工。父亲不是设法解决问题,而是瞒着。于是,一而再,再而三,不争气的父亲!

天总是要亮的,母亲知道后,心如刀绞,一夜没睡,怕父亲又睡过头,重蹈旧辙。要说六点钟出工,五点半钟必须起床,打鸣的鸡都还在睡觉呢,家里又没个闹钟,是极容易睡过头的。这夜,母亲一直熬到五点半钟,把父亲叫醒,送走了,又上了路,走了二十里山路,去了外公家—工厂交公后,外公带外婆回了老家骆村。母亲这次来可不是来当女儿,而是做小偷,偷了外公的闹钟。是真偷,不是假的。我们外婆是出名的小气婆,他们村里人都叫她地主婆,就是骂她小气的意思。你如果跟她讲道理,把天讲破了,她也不会把闹钟给我们家,哪怕借。

奶奶说:“这不是一只鸡,这是闹钟,是一只铁鸡,谁晓得要多少钱,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就是说,只有偷。

既是偷的,就要给它找个藏的地方,外婆必定会来找的。可这是每天清早都要用的东西,藏哪里好呢,你总不能把它藏到屋顶上去吧。偷它来就是要靠它来叫父亲起床,藏起来怎么行?必须放在床边,最好放在床头,人睡觉时伸手拿得到的地方。这样的地方又要避开人眼睛,不好找,最后母亲找了个地方—父亲的夜壶!这地方绝了,我们都没想到,外婆更没有想到。事实上,外婆第二天就来我们家找闹钟了,她笃定丢失的闹钟在我们家,而且笃定一定能找到,找到了笃定拿走,不用说的。外婆是个凶巴巴的老太婆,地主婆,吊着一双三角眼,不爱说话,说话就骂人。她骂外公是狗,我妈是狗,我爹也是狗—更加!如果三个人都在一起,为了区分,她骂外公是老狗,我妈是死狗,我爸是癞皮狗,总之都是狗,只有她自己是人。

那天外婆就是这样,一边这个狗啊那个狗的骂着,一边从楼上找到楼下,从被窝翻到箱子,从跳板上寻到床底下,就是找不到闹钟。有一会儿,她看见了夜壶,就在床底下,像只癞蛤蟆一样蹲着。我以为这下完了,但外婆认出这是一只夜壶后,马上捂住鼻子退开,好像闻到了一股尿骚味,臭死了。嘿,其实昨天晚上她女儿(母亲)才用开水泡过它,又用肥皂洗,怎么可能臭?臭是心理作用,因为夜壶给人印象总是臭烘烘的,好像烟盒总是香的,总残留着烟丝,夜壶总是臭的,总残留着尿液。夜壶就是尿壶,因为冬天太冷,起床撒尿麻烦很,一般人家都备一把夜壶。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寻思,如果没有这把夜壶,母亲会把闹钟藏在哪里,藏的地方不对,外婆把闹钟搜走了又会怎样?后面的问题我觉得很严重,前面的问题我觉得很有趣。对小孩子来说,有趣比严重更有吸引力,所以我想得多的是前面的问题。那年我十岁,在读小学三年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