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蓦地抬头问:“他还能回来吗?”
回是回来了,只是……怎么说呢,父亲回来的样子太丢脸!他被剃成大光头,胸前挂一块大木牌子,上面打着红叉,还写着好多难听话,什么“反革命分子”“狗汉奸”“卖国贼”“坏分子”等。这些字我全认得,你不认得也没关系,校长喊口号时可以听懂的。我们校长是城关镇人(暂时在农村磨砺),普通话讲得呱呱叫,每次村里开大会,总在台上领头喊口号。那天上午上完最后一节课,我们得到通知,今天下午公社要在村里开批斗大会,不上课。
中午,关银一直在广播里喊,要大家下午去祠堂里开批斗大会。我不知道批斗的人是我父亲,专门赶去看,看到戏台上坐满一排领导,都是公社来的干部,我们校长坐在最边上。来开会的社员像汛期的鱼一样,一拨拨来,很快祠堂里人多得要死,闹哄哄的,比过年看戏还要多。我们小孩子、小学生都被挤到半空中,有的爬上梁,有的架在大人肩上,有的像野猫一样蹲在屋顶,更多的挤在厢房二楼窗栏前。我就在厢房二楼一侧,挤在一堆同学间,倚仗窗栏,引颈张目(犹如鹤望)。时值盛夏,炎炎烈日火烧似的,烧得祠堂屋顶的片片黛瓦冒出青烟,加上人多,祠堂里又热又闷。我们不怕,无所谓,因为有好戏等着我们看;乡村生活太单调,任何好事坏事都成了我们乐处。
在我们校长一阵振臂高呼的口号声中,两个端枪的民兵押着一个大光头,从后台冲到前台。从我的位置看过去,大光头没有手,只有一只肩膀,肩膀上勒着一根粗麻绳—手其实被反剪在背后。我也看不到他身子,因为大木牌把他身子全挡掉,只露出膝盖以下的半条小腿。但很快小腿也看不到,因为押他的人用枪托砸他膝窝子,他不得不跪下去。他跪下去时我兴奋地叫了一声啊,好像我们胜利了。但就在这时,我看到他的目光,我一下认出,他是我父亲!
父亲什么都变了,头顶光了,两颗门牙不见了,两只耳朵出奇地大,两个腮帮子深深地凹进去,像两个陷阱,可以填两个鸡蛋。以前,父亲有一头黑发,长长的,他常用一截凤尾竹管在火上烤热,烫头发,把头发弄成带卷的;这也是他作为潦坯的一个突出证据,父亲确实因此一下从人堆里独立出来,英俊,洋气,神气,城里人一样。以前,我都没印象父亲有耳朵,现在它们像两只插偏的绵羊角一样,斜插在光溜溜的两鬓,显得出奇之大,让他变得像一头怪兽……虽然我无比认识父亲,但我确实无法认出这个父亲;虽然我认不出这个没头发、没门牙、耳朵出奇大、奇瘦、像怪兽的人,可我认识他的目光,那是我最初看见的两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