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我喊了一声,滚烫,像烧红的铁,可声音只在血液里流,流不到空气里。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和羞愧,把我变成了废物,话说不出来,气都喘不了。我像被丢进黑漆的冰窟里,又像在熊熊烈火中,难过得恨不得立即死掉。我也愤怒,愤怒得像浑身长满刀子,恨不得杀死身边所有人,包括父亲,包括我们班主任、校长、同学、社员,会上全部人,一个不剩,通通死光。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反正我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没感觉、没记忆,等有意识时已经在家里,在猪圈的稻草堆上坐着,像挨了父亲或奶奶打(母亲从来不打我)。以前我挨他们打后,要不离家出走,孤魂野鬼一样,在村子和田畈里瞎走一气,要不就到猪圈跟猪傻坐一起,像一只猪。我知道,这次没人打我,我身上一点伤痛都没有,但心里却痛得要死,想死,马上死。我想起父亲的光头,想起那个不像父亲的父亲,那个被排山倒海口号声吞没的父亲,那个挨了枪托砸的父亲,那个咚一下跪下的父亲,那个猛一下看我的父亲—目光像一群大黄蜂一样朝我扑飞上来,逼过来,附着吓人的嗡嗡声,吓得我下意识闭上眼,黑暗中,凝视中,我恍惚看见一团白,雪地一样照亮我。我凝视好久才想起,这是父亲裸露的肩背。
父亲被押上台时衣领已被撕开,有一会儿他想抬头,却被押的人更深地按下去,肩背好似一把白折扇一样敞开,袒露。父亲在槽厂做活,不干农活,有一副不像农民的皮囊,如今经过几个月黑屋子的浸泡,那肩背的皮面竟像粉了一层厚厚的石粉,阴森森的白,让我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哀和恐惧,像被煺毛、剃光的年猪,接下来就要开膛破肚,砍成一块块条肉叫卖。我就是这样被吓昏过去的,现在想来依然心有余悸,不知父亲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