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不吭声。
奶奶像憋足了气,一口气骂道:“真替你害臊!什么人不救去救个鬼子,村里一只狗都知道,天下没有比东洋鬼子坏的人,他们杀了多少中国人,抢了我们多少东西,糟蹋我们多少女人。你总不可能没听说过吧,就我们里面双溪村,有个女的,鬼子进村时脚崴了来不及逃,就被鬼子强奸了,后来生出个小鬼子,要说那也是她的骨肉,可她硬将他掐死,丢进粪坑。这才叫骨气!有种!哪像你,好歹不识,善恶不分,居然还跟政府、也跟我和你爹撒谎。你当初就对我们瞒了这事,为什么?因为你也知道害臊,说不出口,说出来要被骂,所以瞒着,真不要脸!”
奶奶越骂越生气,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子来来回回走,一边仍是不停地骂父亲,也骂自己,骂着骂着哭起来,听起来很伤心的样子。我连忙去叫母亲。母亲给奶奶端来茶,一边说着安慰她的话,一边使眼色叫父亲走。父亲刚跨出门槛,被奶奶发现,又被叫回去。母亲对他使眼色,让他给奶奶端茶。父亲照做,递上茶。奶奶不理,母亲劝她喝,说,妈,你以前不是常说,世上没过不去的坎,会过去的。奶奶说,这回过不了了,天塌下来了。母亲说,他改造好就好了。奶奶说,好不了了,你知道现在我们成什么人了?“五类分子”!牛鬼蛇神!不是人!今后我们都做不成人啦,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欺负我们,什么好事都轮不到我们,只配给人家当牛做马,女儿嫁不出去,儿子讨不到老婆,死了还要被人八辈子骂。
奶奶越说越生气,又对父亲嚷:“人做到这分上还不如死,死了叫眼不见为净,活着是活受罪。真没想到,我一生世争强要胜,堂堂正正做人做事,走在弄堂里连一只狗都敬我三分,到死了还要背一顶黑锅,任人欺,遭人骂,明的骂,暗的咒。你说这活着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早死早好。要我说,政府根本不用宽大你,就去蹲班房好了,死在班房里才好,连着我一起死好了,早死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