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认为老师说的是心里话,客气而已。
一个下午,上体育课,我在操场上踢皮球,十七八个人旋成一团,追追打打,扬起烟雾一般的灰尘。突然听见有人喊我,抬头看,娄老师正站在灰蒙蒙的阳光里,一手帮眼睛挡着毒辣辣的太阳光,一手打着招我过去的手势。我抹一把汗脸,快跑到娄老师面前。我说娄老师你喊我,她点点头问我:你会打火跳吗?我说会。她让我现场示范一下。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我转过身,背着阳光,紧一紧裤带,就开始打。我双手不时按地,一下又一下,身子倒立又正立,正立又倒立,旋转着从娄老师身前飞过去又飞过来,显得轻松自如,走路一样。我连着打了好多个,直到娄老师叫停为止。娄老师笑吟吟地走过来,扫掉我头发上的泥灰,说不错,不错,挺好的。我说我还能打,还能打好多个。娄老师说知道,让我下了课去她办公室。
下课后,我去娄老师办公室。门关着,我敲门。门吱嘎一声,从里面打开,我看见我的死对头陆军神秘兮兮地站在门里,叉着八字腿,歪着头,一对老鼠眼贼溜溜盯着我,好像这是他家,不许我进。他甚至把打开的门又关小一半,问我来干什么。我说找娄老师,他说娄老师不在。我说娄老师让我在办公室等她,说着推开门进去,他想拦也拦不住。走进去,我发现蒋琴声也在里面,很是意外。
你听蒋琴声的名字大致猜得出,她应当不是我们双家村人,不是农家孩子。确实,蒋琴声是城里人,父母在省城当医生,暂时寄养在外婆家。她外婆家和我家住一条弄堂,我奶奶以前是她外婆的老姐妹,像亲眷的关系。所以,我跟蒋琴声关系向来好—有人说我们接过了老辈子的友好,天天一起上学、回家,行动一致,身影不离。她外婆交代过我,要我保护好蒋琴声,不准人欺负她,我也总是满口答应。蒋琴声知道,白毛是我淘伴,我俩一个有拳头,一个有狗头—同学背后说我是狗头军师—我们在班上谁都不怕。或者,我们只怕一个同学,就是她蒋琴声。
其实我还怕她外婆呢,奶奶不在后更怕了—没靠山了。每次从她家门口路过时,我总看见老太婆坐在堂前,手里夹一根烟,脚边盘一只猫,在看一些又黄又厚的线装书。这时候,你脑袋里说不定会掠过一个奇怪的念头,以为生活又回到了旧社会,那个吸着烟的老太婆就是十恶的地主婆,而自己则是一个可怜的放牛娃,心里不免惶恐起来。
我看蒋琴声和陆军在一起,心里有点不高兴。我说蒋琴声,你怎么跟他在一起,你们在干什么。蒋琴声说,我们来排戏的。排戏?我问,排什么戏。陆军不识相,上来插嘴说,排戏就是排戏,不用你管。我没理他(这是不好的兆头),对蒋琴声说:你干吗跟他排戏。蒋琴声说是娄老师叫她来的,又问我来找娄老师做什么。我说不知道,陆军又接我话,说娄老师不在,你快走,我们要排戏了。我很生气,推他一把(兆头落地)说:“谁要你管!”他看看蒋琴声,不示弱,也推我一把。这样我就冲上去对着他胸脯一拳。他还我一拳,但手给我牢牢抓住。他打架真不行的,打出来的拳头像棉花一样软。我把他手反拧过来,准备将他按倒在地。这时门口出现一道红影,然后是娄老师严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