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到宿舍,他发现有变化,四副床铺,空了一副。
空的是二哥的上铺,他记得原来睡的是一个黄头发,比二哥大一岁,父亲是附近林场场长,曾送过他一小袋炒熟的松子,油纸包着,透出香。他不忍心一个人独吃,带回学校和白毛分享,嗑得两人满嘴是油,一身是香。现在白毛已成仇人,想起来,心里不免有些感伤,似乎连着未愈的伤口,引得他有些心痛。但看着那副裸露的床板,和并列在床板上的三只松木箱,不知为什么,他心里竟有一丝儿激动。他知道,箱子(只剩三只)从曾经的床底下移上来,集合在这副床板上,说明此人已经不在,走了。去哪里了?问题不在这里,不在他,而在于自己—他想,这床位能给自己就好了。激动在这里!一个空床位激发他一个热望、向往,很迫切地,很现实地,拉长了等待二哥回来的时间,最后逼仄到望眼欲穿的境地,心中火烧火燎,像伤病复发。
二哥回来,抽着烟告诉他,住几天可以的。他第一次看到二哥抽烟,竟是受到安慰的感觉,像吐出的烟雾升腾着某种权威,可以罩着他。他问,可不可以长期住呢?表哥说,这怎么可以,我可以你也不可以,你不是要读书吗?他说,我不要读书了,读书有什么用。二哥讲,还有最后一学期,你就初中毕业了。他说,毕业有什么用,反正上不了高中。这倒是事实,上高中要推荐的,村里一般只有四到五个名额,像他这样子,一个狗崽子,即使有四十五个也轮不到。
话没挑明,但彼此心知肚明,是在控诉他的出身问题:好事总是排不上,竞争不过贫下中农。不光是他,其实二哥也受到牵连。二哥讲起,上铺的黄头发去当兵了,本来他体检也是合格的,但人家三代五房都根正苗红,而他数到表舅舅这层就黑了,不是对手,初选就败下阵来,边都沾不上。讲起这个,二哥有种气不打一处来的痛恨,大胆突破禁忌,对他父亲搞赌博的事进行了严厉指责和批判。他听着,觉得句句在理,字字入心,心情就好起来。
所以我不要读书了。他说,坚定的眼神盯看着二哥,我要逃出牢笼,逃出那个黑屋子。顿了顿又说:我恨死他了,宁可死也不想回家看见他(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