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了,他发现,有人要杀他。
事情发生在新学期报到的头天夜里,因为是第一天,同事也是刚报到,还没来接班,他过的是老生活,一切和往日一样,到时间出门转一转,望望风,回来锁上门—今天铁门大开,所以也要关、要锁—进屋洗漱一下,擦洗汗身子,用擦身子的湿毛巾又擦擦篾席,然后上床睡觉。和往日不一样,他没有马上睡着,因为校园里不时有响声传过来,一会儿是一声冷的尖叫,一会儿是一阵热的起哄,他听着觉得心里暖暖的,欣欣的,想享受一会儿,有意抵制睡去。当然,还是睡过去了,而且,因为忙碌一天—迎接新生—累了,睡得很香。
半夜里,他被一阵异响惊醒,听到小铁门在咚咚响,声音清亮,明显是人在敲,不可能是风吹。这有点儿异常,一般人叫门总是边敲边喊,但这人只敲不喊,敲得不紧不慢,有节奏,手上似乎有专门敲击的硬物:石头,或者铁器。他仰起头,冲窗外喊一声:谁啊。外边人咳嗽一声,加快节奏,猛敲一阵,分明在对他吼:快来开门!他拨亮台灯,起床,看见那本《红旗》杂志还翻开在睡前的那一页,旁边放着小开本的《新华字典》,字典旁边是那包他已抽了三天的经济牌香烟—如果没记错,里面应该只剩两支。
他没有任何不祥的预感,趿着凉鞋,拉亮电灯,从墙上取下钥匙,开门出去。小铁门是栅栏门,看出去,外面居然没有人影!这时他才冒出一丝惊恐,想回屋去拿手电筒,但来不及了,在他回头时,眼睛余光掠到一个黑影,从门内的门柱后蹿出来,干脆利落地对他的腰肚子捅一刀,然后像只野猫似的往校园里逃窜,一会儿就消失在黑暗里。消失之前,他看到对方蒙着红色头罩—好像一块红领巾,中等高的个头,身材匀称,脚步轻快,年轻人的样子。
起初,他并不觉得痛,以为只是挨了一拳,没有受伤。突如其来的袭击把他吓得有些神魂颠倒,他还在想,对方身上怎么有股气味,一种生石灰的气味。还有,他半夜三更赶来揍自己,青红皂白不问,只揍上一拳就走人,好像在刷任务似的,抑或是搞错人了?他觉得这可能性很大,因为他没跟学校里任何人红过脸,大多数人认都不认得,怎么可能仇恨到这地步,熬夜来揍他?一定搞错了,他这样想着回到屋里,灯光像照亮了他的痛,他下意识低头看,坏了!血已经染红半件白背心,渗透短裤,从裤腿边渗出来,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探。这时他才感到开肠破肚的痛,痛得像被截掉双腿,一下软倒在地上,血随即也淌到地上。他用手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里冒出来,既烫手又汹涌,像开了锅。他吓坏了,于是大声呼救,喊叫,叫得昏过去也不见动静。在昏厥之前,他猛然想到屋门口有只电警铃,开关的拉线就在床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到床头的,但听到警铃响了,那是他最后一丝意识。
如果早一天,学校夜里空的,只有一位值班老师,老师对警铃不一定敏感,如果老师睡得死,听不见,他只有等死。希望系在一个人身上总不牢靠的,从学校到最近的镇医院(他干爹的医院)有将近三里路,即使老师没睡着,来救他,没帮手,要人没人,要车没车,一个人弄他,十有八九也是死,死在半路上。刀子从腰肚边进去,深入十几公分,刀尖刚好挑破肝脏输出来的一根动脉,如果不能在一个小时内得到抢救,他必死无疑。好在已经开学,一堆人听到警铃,管食堂三轮车钥匙的师傅也回校了,他在第一时间被送到医院抢救,总算保住性命。
刘主任当天在县里开会,没有来,第二天来的时候,带了派出所民警。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性命,这是一个英雄榜上的知名人物,家喻户晓的,他的性命连着革命的尊严和声誉,不能等闲视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而他,此时其实已知道凶手是谁,是医生告诉他的。医生一般喜欢夸大病情,昨天晚上,医生来查房时特别指出,他的伤势有多少严重,其中提到他的伤口是三角形的,创口大,粉碎型,难愈合。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捅他的刀子非一般刀,而是一种专业凶器,刀刃呈三角形,且刀面一般都带锉,俗称三角锉刀。当医生这么说时,他鼻子猝然闻到一股生石灰味,这也是那天晚上他从凶手身上闻到的气味。凭着三角刀和生石灰味的特殊视角,再去回望那个消失在黑暗里的年轻身影,他一下认出那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