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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信拾0%

拾

当他拿着用报纸卷的尖刀再次回到学校门卫岗位后,原先优哉游哉的状态一去不返,身心都变得繁忙起来,心里有了敌情,有了警戒,有了狗洞,黑黝黝的夜阑里有了神出鬼没的幽灵、鬼魄,风声雨丝里有了卑鄙,有了流氓地痞,有了阴沉沉的晦气,月光投在窗帘上的影子,被镶入月黑风高的梦里,书本里的字字句句,一针一线似的,被细细密密地织进心思里,都是心事、烦忧、疑惧。这样,心是够累的,又空又满的累,像只风箱,风进风出都是力气。而身子,是实实在在的更累,因为他开始练上拳脚,没有师傅,器具倒是一系列,扩胸器、臂力棒、石锁、哑铃、杠铃、吊环等。门卫室张罗这些器物名正言顺,是务正业,可以明明地收罗,你采一样,他寻一件,有心就有了,慢慢地就结集了。他天天练,空了就练,越练越来劲,练出门道了,生出感情了,哪天不练反而骨头胀,肌肉酸,心痒。一年后,他去参加入伍体检,衣服脱光,一身腱子肉暴露出来,把全场人惊呆了,那肌肉,那身板,结实得子弹都打不穿。

入伍有规定的,年满十八周岁,他严格讲还差几个月。但有刘主任替他周旋,上面打招呼,下面出证明,给他补上几个月,小菜一碟。大问题是他胸前和腰肚上的伤疤,那是再厚实的肌肉也盖不住的,如果不讲政治,在僧多粥少、淘汰率高达百分之九十的严峻现实面前,两道疤就是两把刀,都是要他命的。如果不讲政治,铩羽而归就是他的命。医生是不讲政治的,也不讲审美,眼睛只用来挑刺,对他厚实的胸大肌、漂亮的人鱼线、八块肋形的腹肌视而不见,对两道疤是放大的看,看了又摸,摸了又问,到头来就举起“刀”砍下去,在他体检表上打下一个狰狞的叉,结束了他光荣参军的步伐。好在刘主任兼着人武部长,想帮他,便去同负责招兵的军官讲政治。讲政治,这两道疤是有革命荣誉的,一道凝结着他敢于向反动家庭宣战、追求真理的豪迈勇气,一道体现了他爱岗敬业、敢于和阶级敌人殊死搏斗的牺牲精神。

军官当然是讲政治的,听了他的荣誉故事,抽出时间,叫上随队军医,在下榻的招待所接见他,对他两道疤进行复查。衣服脱下来,肌肉亮出来,军官和军医的眼睛都绿了,像搂草瞅见兔子似的。军医看了、摸了、问了两道疤的情况,军官旁观旁听,不等军医汇报,心里已经有底,有话顶上来,有施令的冲动,便上前对准他厚实的胸脯击一拳,爽爽直直地发布军令:

“这身板,百里挑不到一,守一扇学校大门太可惜了,应该去守祖国的大门!”说着一把握住他手,是施恩的快意和慷慨,“行了,你的情况我都了解的,回去等通知吧,我会第一批录取你。”

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灰,伸在窗洞里的一堵粉墙,和一顶绿色树梢,既清晰又模糊,像浸在水里。水—!他感到自己的手躺在一只巨人手里,热烈得软了,化了,化作了水,盛到眼眶里,满满的一眶,心底是一片满满的、被释放的恐惧和委屈。这一刻,他彻底有一种被掏空又填满的感觉,要不是军官适时放开手,保不准他会倚上去,趴在他肩头,放声哭。但军官很忙的,也很粗心,忙和粗心是连在一起的,注意不到他眼眶里的波澜,更不会去注意他心里的波澜。他利落地放开手,对军医一挥手,大步流星走了,如外面排着一火车人在等他握手。

九天后,一个初冬初冷的日子,他和县里两百名新兵,会同省内其他县市的新兵,在杭州城站火车站登上一列新兵专列。天色向晚,绿皮火车像一条巨型长龙停靠在月台上,款款深情,迟迟没有鸣笛启程,为告别送行的人留足时间。他没有告别的人,又是县里名人,县里但凡来送行的家长,都想认认他,是敬还是不恭,居心是猜不透的。他不想猜,更不想当熊猫被人围观,早早钻进车厢,寻好位置坐下,做起观众。放眼望去,人头攒动,有的三五成群,有的成双成对,有的整齐列队,有的围成一圈,有的孤单散落,有的穿来梭去,哭的哭,笑的笑,唱的唱,跳的跳,沸沸扬扬的,嗡嗡嘤嘤的。

他只看着,茫茫地看着,无依无托,无思无想,不悲不喜,心空如洞,血凉如水,木木的,像一个孤魂,如一片落叶,任凭风吹着,光照着。光是晚色的霞光,黄黄亮亮的,蓬蓬松松的,从一边(西边)居高临下压过来,正好向着他,从各人的脚杆里钻出来,贴着地面淌,水一样的。有一会儿,他的目力完全钻到人的脚杆里,在捕捉脚杆与脚杆间扑朔迷离的光影变幻,似乎在逃避什么,又几乎是自然而然的。突然,他的目光一下被拉起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脚下往上亮出来,亮出一张粉嫩的圆脸,红扑扑的,扑面而来。他没有一下子认出她,又是一下子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