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妹!
她怎么来了?来干吗?他像看见了自己尾巴,顿时慌起来,缩回头,只怕被她看见。他知道,她一定在找自己;他更知道,自己一定不能让她找到,找到就捅娄子了。他想自己是因为抛弃了反动家庭才破格参了军,她来找我送我说明什么?我跟家里没有彻底决裂,或者明裂暗不断,藕断丝连。这不给他泼脏水嘛,找麻烦嘛,明明是裂过芯了,断到根了,她神经病,给他来惹是生非,添堵!
他心里堵得慌,眼睛盯得紧,注意她会不会发现自己。她的样子像是没发现,不知情,左顾右盼,时而远眺,时而回眸,心是乱的,目光是散漫的,没有方向,无焦点,即使走到他的车厢边、车窗外,依然在远眺乱瞅。她第一次从车窗外走过时,他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愤愤不平地想,为什么这么多人偏偏要多出一个她!他希望她就此别过,不要再出现,再回来。但她偏偏又回来,老样子,顾顾盼盼,望眼欲穿的。她是羞涩的,胆怯的,只用眼睛找,不开口问,似乎承认自己是根见不得人的尾巴,不能惊动他人;又似乎相信这样一定能找得到他。就这样,她一遍遍找过去,又一遍遍寻回来,乱的像无头的苍蝇,可笑又可怜,可悲又可恨。
起初,他如吊在悬崖上,心眼里被跌落的恐惧填满,她挤不进来,即便近在咫尺也远若天涯,黑影一样,只有绰约的轮廓,见不到容貌。后来,他料定她已寻不见自己,便放出胆子察看她。他已有一年多没见她,分明觉得她个子高挑了,见身段了,面孔粉嫩了,有光色了,嘴唇嘟嘟的红,像憋着一腔话,憋红的。天已经风冷见寒,她穿的是一件单薄的咔叽布秋衣,看上去让人替她冷。她头发扎成两条辫子,但不知什么时候一根辫子脱了扎头绳,头发散开来,叫风吹乱,后面看有些难看,是狼狈相。她手里时而拎、时而挎的是一只藏青色的布袋子,塞得鼓鼓胀胀的,不知是什么东西。他想,会不会是一件她给他织的新毛衣—她从前说过的,等她挣了钱,要给他织一件新毛衣。
天色见晚,阳光同落潮的水一样的,逐渐退出月台,月台上甚至有些暗色,人也逐渐稀落了,嘈杂、嗡嘤的声相随即被转移进车厢。他心情越发放松,有一群人在替他作掩护,她却必定越发急焦了,脚步明显加快,又显明乏了力道,显出一分飘,但目光照旧绷得紧,弹得远,追着什么;在黄昏暗色的衬托下,她的眸子甚至放出一道明光,更亮了。终于,一声哨响,刀切似的,把远行的人一齐唤进车厢,月台上只剩下送行的人。这些人又都被车窗吸着,分头簇拥在各个车窗外,驻足引颈,一下把她孤立出来;她照旧在穿来梭去,照旧是一副追寻的目光,照旧是单薄的衣裳、负着鼓鼓囊囊的布袋,而头发则被风吹得更乱蓬蓬了。
随着又一声长哨音,火车不可思议地哐当起来;它停了这么久,你以为它是不会动的,却是一声哨音推得动的,一动百动,一哐当连着两哐当、三哐当……逐渐有了速度,有了离别的眼泪和喧嚣。似乎是配好的,几乎每方车窗外,总有那么一两人,大多是年轻姑娘或年老的妇女,似乎是被哐当声牵着、引着、吸着,会跟着车轮小跑一会—从车上看下去,前后连着一排,壮丽成一景。他终于如释重负,以为不会再见到她,她却又在跟跑的人流中冒出来,她跑得比谁都快,而且久,一方方车窗都在追,都在探,都在望。那么多人,只有她一个人一直在持久地跑着、追着、望着,望穿眼,跑断脚。这几乎又是一景,但更像乱世中的一景,她在跑动中披散的头发、拖地的布袋、狂躁的步伐、绝望的神情,彻头彻尾透着一身风卷残云的悲凉和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