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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信贰0%

贰

蒋琴声直到一九七七年底考上大学(金华,浙江师范大学中文系)才离开双家村,其间我们一直保持通信,信越通越勤,像河流似的,越往后流量越大。她向我讲述了双家村所有与我有关的人和事,甚至无关的也说。她说(写道):“你在外越出息,越往高处走,双家村就越是你的家乡,这里的一切都跟你有关。”但我更宁愿无关。有时我以为,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时,我觉得她一直没变,至少在我面前,依然那么骄傲,那么好为人师,那么想指导我人生,教我如何追上她。后来(一年后)我小妹也加入她的行列,和我嘀嘀嗒嗒起家里的陈芝麻烂谷子。说实话,我确实不想知晓,但她们确实让我知晓了,我家里家外的情况,两位姐姐的起落浮沉,和母亲及小妹自己的含辛茹苦。

总的说,我家里的人一个个在离散,秋风扫落叶一样,落叶被风卷着,扫着,由不得自己不离不散。最先离去的是外公外婆,他们虽有三个女儿,却一直最疼爱我母亲,因为她最为不幸,嫁了个潦坯为夫。他们平时不大来我们家,因看不惯父亲,话不投机半句多。但那天后,他们搬来我家住,忙上忙下,顾左顾右,成了家里的顶梁柱。那天,父亲去坐牢,回不了家,我被母亲开除“家籍”,家里从此无男性,他们不得不顶上来。

小妹说(写道):“那天外公回家时,双手沾满了母亲打你时溅的血,一只手像在血水里浸过,另一只也有不少血渍,都已干透,结痂。他不用水洗,用平时擦鼻涕的手巾擦拭,蘸着口水擦,反复擦,擦得很绝望的样子,拭得干干净净,然后把擦脏的手巾和母亲血渍斑斑的外套一起丢进陶盆,洒上煤油和石灰,点火烧了,烧成灰烬后又掺上水,把它们倒入猪窠里,一边对猪讲,这人是你们投胎的,今后就让你们陪他吧。”

外公就这样抛弃了我,把我当猪处理了,诅咒了,有仪式,有法度,有讲究—从阿山道士那儿学的吗?据说,石灰和煤油都是法物,是咒符、镇器,要的是我不得好活,永远困在水深火热中,不得投胎转世,不得做人载物,只能做孤魂野鬼,一身无术,一生无友,务事败,任人欺,永世不得翻身,不得变法。外公生性和善温厚,这已是他刻薄的极限,穷凶极恶了。

外婆自进我家门后,一直没出过门,天天在屋里院内、楼上楼下忙碌,擦桌扫地,洗衣涤被,洗菜烧饭,菜地里种菜、拔草、除虫、摘菜、割葱,猪圈里给猪喂食、清扫猪窠,干不完的活。干完了活,她哪儿都不去,谁都不找,只待在猪圈里,跟猪说话,更多的是骂,骂我,好像我真成了一头猪。如果说外公恨我,外婆就恨死了我;如果外公恨死我,外婆就恨不得要扒我皮,鞭我尸。这就是我外婆,比外公凶,因为凶而孤独,而脆弱,而经受不了生活的打击,不久便病翻了,卧床不起,茶饭不思。预感来日不多,外公带外婆回自己家,去等死。灵得很,只一个多月就等到了,相隔六小时后,外公也撒手西去,像有上苍安排,两人修成正果,结伴归天。

小妹说(写道):“外公外婆对自己的死是有预感的,在他们回自己家前几天,他俩经常待在猪圈里对两头猪骂,说他们死了不准它们通知那畜生(我),说你(我)早死了,他们不要一个死鬼来送葬,晦气!”

我自然不知他们死,知道也不会去给他们送葬。外公外婆,你们多虑了,老糊涂了,你们不知道,这个你们一向最疼爱的外甥,此时正斗志昂扬地奔赴在革命的康庄大道上;他是从革自己父亲的命起家的,外公外婆的死又算得了什么?你们的死正好给他铺平道路,可以轻装上阵。革命让他深深懂得一个道理:一个人无法选择自己出身,但有权并可以选择自己出路,既然自己出生在一个黑暗的反动家庭里,他必须一刀切,斩断情缘,大义灭亲,赶尽杀绝,不遗后患。这是一种致命的疾病,他却利用这疾病,让它变成杠杆,令人绝望地撬起一条不归路。

第二个走的是我大姐。大姐本是年轻漂亮,遗传了小姑的美貌,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是村里有名的“一枝花”。我在村里时,曾多次无意间听到一些轻佻后生对大姐的背影讲下流话,口水滴答流的样子。也仗着漂亮,虽然家庭倒灶,声名狼藉,却照旧有不少追求者—这叫色胆包天吗?面对不少追求者,大姐自有选择权,最后选的是个异乡人,安徽人,出省了,家在路远迢迢的黄山脚下。但其实又是没家的,因为他家不种田地,“种”蜂蜜,是一户祖传几代的专业养蜂人,四乡为家,寻着花走的,跟着蜜蜂飞的,像盲流,如候鸟。那年,嫩黄的油菜花开满山野的时候,这户人家老小三代,拉着三辆双轮板车,有些浩浩荡荡,更是嗡嗡嘤嘤的,出现在我们村庄外头,在田野里搭起帐篷,摆出蜂箱,早出晚归,漫山遍野追寻着花花世界。

大姐也是“一枝花”,被一只“大蜜蜂”追上了,“大蜜蜂”比大姐小一岁,但打小跑四方,见多识广,胆子大,嘴巴甜,会哄人,懂追人。不出一月,车队开拔的时候,队伍里多出一个人,就是大姐。

难道大姐真是被“大蜜蜂”的甜言蜜语哄走的?当然不,据小妹说,尽管当时家里倒灶了,但追大姐的年轻后生仍旧多,排成队的。自古及今,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子,美人面前必有傻小子,不计得失的,不讲门户的。那么多追求者,她偏偏舍近求远,选一个外省人,挑一个浪迹四方的“大蜜蜂”,小妹说,就是因为她讨厌被熟人嚼舌头,她要在流浪中忘却家庭罪名,洗干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