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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信无疑,这是聪明的选择,只是对母亲和二姐和小妹不公。0%

无疑,这是聪明的选择,只是对母亲和二姐和小妹不公。

小妹说(写道):“大姐走,村里谁都不知道,像做贼似的,让人嚼够舌头,也让我们耳朵受够折磨,被各种流言蜚语磨起茧。”

大姐走后,家里只剩小妹和母亲。二姐本来就少回家,她是裁缝,十二岁去镇上学艺,小十年下来,已是镇上数一论二的裁缝师,名声在外,不愁生活。小妹说,自父亲坐牢后,二姐一列不接自己村的生活,是躲的意思。惹不起,躲得起。她有这个条件,可以用剪子、针线把自己裁成、剪成、缝成跟这个家名存实亡的关系,长年不回家,偶尔回也是来去匆匆,公事公办的样子。她回来仅一件事,给母亲交钱。母亲每个月都要去探监看父亲,一百多公里路程,转两回车,搭一趟轮船,来回盘缠全靠二姐供。她是家里当时唯一见得着收入的人,也是唯一让人忌惮的人。

一次,蒋琴声找我二姐去做一件的确良衬衫,发现左右袖子钉反了,蒋琴声很生气,找上门,指责二姐说:“都说你手艺好,就这水平,不怕人笑掉大牙。”二姐做人的水平顿时体现出来,既不窘也不迫,只是哈哈笑,说:“还不是因为你长相好,想多看你一回。”不少人说,我二姐最像父亲,长得像,人也像,眼睛会笑,嘴甜,哄人的水平比针线活好。不同的是,她打小没人宠,不像父亲被宠上天。家里的地位她最尴尬,上面有姐,下面有弟妹,她怎么说都是多的,尬的,所以打小吃冷眼,坐冷凳,得不到顾惜,所以早早(十二岁)被送出门去自谋生活。因此,她生活能力特别强,能吃苦耐劳,有主见,早早在外面自己找了对象,对家里则没有特别深的感情,包括对我也下得了手。我见过她的泥水匠对象,是个沉默又冷漠的人,有些凶蛮,不过在二姐面前只是个奴才,一切言听计从,唯命是从。这也是父亲的水平,把母亲哄得情愿为他死。

小妹说(写道):“直到那时我才知道,二姐是家里唯一靠山,虽然她不在家里待着,但对那些想欺负我们的人来讲,她又是无时不刻在的。她把父亲的三角锉刀送给她对象,让他别在腰上,端一张冷酷的脸,在村庄里走一圈,连狗都避着他。就这样,替我和母亲撑起一顶保护伞。”

眼看好端端一个家,坐牢的坐牢,决裂的决裂,死的死,逃的逃,凋零成不像样,母亲也不想撑了。大姐走后不久,她很决绝,卖掉家里所有牲畜和值钱的家当,卷起铺盖,带着小妹,去了父亲坐牢的县,在监狱附近镇上搁下来,讨生活。这样至少可以节约去探监的盘缠,一个月一次,以前要花光二姐起早摸黑挣来的血汗钱,现在可以省下来,攒起来,给她将来备嫁妆。母亲的这个选择,是破釜沉舟,拼命了,拼了命也要确保父亲活着出来,重振家业,并指望小妹能招婿上门,给咱家传递香火。

“只是我们实在太苦了。”小妹说(写道),“开头半年,我们过着比叫花子还要可怜的生活,住没有窝,吃没有下一顿,天一亮就四处讨生活做,掏粪坑,扫大街,做保姆,拉板车,到工地装货、卸货,去医院卖血、给病人当护工,等等。总之,除了没有要饭,只要能吃到饭,我们什么事都做,什么罪都吃。”

直到后来,因为经常去监狱,认得一个管事的狱警,是个厚道人,可怜这母女俩,定时给她们排一些被褥洗,算是有一份相对固定的收入,日子才一点点好过起来。所谓好过,不过是不忍饥挨饿而已,体面和尊严是一丝没有的,连镇上的狗都瞧不起她们。狗还有主人和熟悉的狗友,她们什么也没有,人生地不熟,天涯沦落人,如丧家之犬,流浪野猫。这里是海边,是平原,连空气和月亮都和山区不一样,认不得她们,她们也不认得它们—空气是那么黏稠潮湿,跟待在猪圈里似的;月亮是那么圆大绿亮,跟钻在镜子里似的;远方的地平线是那么远,月光阳光都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