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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信“大好日子你哭什么!没事,我这是急性关节炎,早晨才发作的,可能下午就好了。”0%

“大好日子你哭什么!没事,我这是急性关节炎,早晨才发作的,可能下午就好了。”

父亲在监狱里干上老本行,做漆工,工房在地下室,长年潮湿,冬天阴冷,几千个日子下来,湿气像木屑被肺叶吸入一样,从脚底渗入皮肉,在膝关节汇合,时不时因天气阴晴和身体劳累发作。岁月总会在你身上刻下记号,这是八年牢狱留给他的永久性记号,随着年岁见老,它将变得越来越嚣张,像掉发和白发一样。现在父亲不到六十,尚不见老,血气足,他有信心对付,拐杖都是临时凑的,因为很可能下午它就被风熄灭了。倒是母亲的手,让他奇怪,这手跟八年前完全不一样,又粗又大,四处皲裂,握在手里,糙得像一块老树皮,被锉刀锉过一样。

父亲想问,你这手怎么啦?但马上知道这是为什么,每天洗上百套被褥,一双铁手也会被磨破,长出老树皮一样的老茧。父亲少见地抚摸着母亲的糙手,骂道:“他娘的,真是苦了你了老婆。”一下把母亲的苦水盆掀翻。母亲的泪唰唰流,一边哭诉:“这叫什么苦,这是我福气,靠它总算把你熬出来了。可恨的是我把家熬败了,几年没回去,家都不成家了,小妹人也馊了,这才叫苦呐。”确实,那年小妹已二十三岁,背井离乡,人生地不熟,要家没家,要亲没亲,要体面没体面,连一个对象都没谈过。在乡下,这基本上是明日黄花,蔫掉了,要当肥料葬了。

老天有预谋地下起瓢泼大雨,像是要浇灭母亲的泪水和父亲的怒火—母亲以为,父亲知道她把孩子馊成这样,一定气得要死,要火冒三丈骂她。其实,父亲已不大有母亲惧怕的怒火和躁性子,父亲在监狱里见了世面,受了教育,眼开放了,心宽大了,盛得下母亲倒出的所有苦水。他听了母亲诉的苦,一点不生气,反而安慰母亲:“没事的,我听人讲过,否极泰来,意思是苦头吃完了,就有甜头尝了。”说罢,勇气十足地丢掉笤帚柄,一手拉着母亲,一手拉着小妹,冲进雨林里,像要洗干净一家人的苦水,开始迎接甜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