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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信肆0%

肆

从后来推算时间看,父亲出狱的同一天,我正好坐在火车上,带着刚恋爱的甜蜜,欣喜地赶往省城,去参加军区宣传部组织开办的一个新闻干事短训班。既是短训班,时间当然不会长,只有一周,认识的人倒不少,几十个,都是笔杆子。这些人中有一个人特别的,是当红诗人,我早在家乡时就听刘主任讲起过他,后来又在《解放军报》和《人民日报》上多次拜读过他诗作。我曾无数次想象过他的尊容,大个子,国字脸,长相英俊,举止潇洒……事实上却是小个子,老头子,五十来岁,又矮又小,骨瘦如柴,弱不禁风,像个老病号,走进教室时像被风吹进来的,摆着两只手,没有脚步声。因为人矮小,小号军装都显大,像借来的样子,穿在身上显得一点不精神,失去军装的威风。他的两只眼睛分得很开,而且左眼似乎有点斜视。他身上唯一见精神的是额头,方的,饱满,亮堂,有力,跟他的年纪和萎靡的神情形成明显落差。

他是来给我们上课,端端正正坐在讲台上,脸像石头凿的呆板,目光斜视,身体像机器似的动作单调,周而复始,一根接一根抽烟,一篇接一篇背自己和毛主席的诗。不多久,教室里烟雾弥漫,烟灰落满他衣襟和桌面,烟屁股满出烟缸,像有一桌人在抽烟。他背诗时经常背完一段,突然停下来,要我们接下一句。这一下把我从几十人中凸出来,因为只有我句句接得上,对答如流,像跟他排演过。作为对我的奖励,下课后他单独把我叫到身边,陪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问了我些情况。他有随从,是一个年轻的小战士,一张娃娃脸,喜气洋洋的,手上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分手时,他从小战士拎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本他的诗集,签了名,送给我。我激动得不行,又受到鼓励,主动向他索要通信地址。他用有点斜视的左眼对小战士扬了一下眉毛,小战士心领神会,拔出钢笔,在我笔记本上写下一个地址。这似乎不是一个地址,而是一片土地,以后我就因为这个地址开始写诗,写的诗投给它;它也仿佛像一片土地,诗种在那里,活了,长成了铅字,长出了身价。

命运再次告诉我,它待我真不薄,尽管我薄待了那么多人,但命运是大人,不记我这小人过。再说,很确凿,那时我薄待人的感觉也没有从心底长出来,那时的我没有故乡,没有亲人,没有亲情,对家里的情况一点不顾念,不关心,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岁月终于不会饶人,但“终于”之过程是缓慢的,艰难的,求不得的,察不见的,水滴石穿一样,风起青蘋之末一般。

与此同时,父亲、母亲、小妹一行三人从监狱回家,家里的变化之大令他们以为走错了家门,走进了地狱—比牢房更可怕!黑乎乎,脏兮兮,灰蒙蒙,臭烘烘,阴森森,蜘蛛在门前窗口纵横交错,老鼠屎尿在地上成摊作堆,飞蛾爬虫可以用手一把把抓,甚至有一只死猫腐烂在天井里,阵阵恶臭弥漫开来。像当时多数家庭一样,我家在饭堂和堂屋前厅均贴着毛主席像:饭堂是一小张,毛主席坐在盘椅上,笑容可掬;堂前是一大张,证件照那种,下巴上一粒痣,炯炯有神。这几乎是我最早的记忆,慈眉善目的毛主席天天看着我们吃饭、玩耍、做作业,脏了要擦拭干净,旧了要换新。

但这些年—六七年—我家成了老鼠的极乐世界,野狗野猫偷情撒欢的野地,它们屙下的屎尿在黑暗中滋生出各式各样的虫豸,虫豸生生不息,日叮夜啃,大军团作战,几年下来,家里千疮百孔,满目疮痍,木头被啃得血淋淋,铁器被锈得掉渣,窗帘毛巾这些布料被噬得碎尸万段,连贴在墙上的年画、奖状、对联、报纸等,因为是用米汤糨糊贴的,也都被啃得底朝天,风卷残云。毛主席像也没躲过劫难,躲不过。两张主席像,一张没了鼻子,一张断了胳膊,只能和其他画像一视同仁,付之一炬。父亲在监狱里认得一个狱友,因为烧毛主席像被判入狱。可以想象,在烧毛主席像时父亲和母亲一定胆战心惊的,即使不担心被人揭发(极秘密,不可能有第三只眼),也担心遭天谴。母亲本是打算得空去街上再买一幅毛主席像回来顶上,但那段时间实在忙,一个破烂的家要重新开张,百废待兴,时间都不知去哪儿了,只知道可怜的一点点钱都去了哪儿:去了灶上,去了碗柜,去了米桶,去了猪圈(买猪崽),去了铁匠铺(打农具)。没钱,又忙碌,大事就这么被耽误了,等稍为缓过劲来,一声惊雷震天响,毛主席永垂不朽!

天塌下来了,但日子得照常过,柴米油盐酱醋,样样不能缺,爱恨情仇悲欢离合,时时处处在生发,在起落沉浮。多年以后,母亲对我讲,自烧了毛主席像后,她内心一直有种不安,隐隐觉得犯了忌,担心遭天谴,想不到他—父亲—就是狠心的老天,对她下了这么一手毒手。

父亲在回家后的第一百五十一日这天深夜,给母亲留下一封一百二十三个字(不包括标点符号)的信,大意是他实在厌倦过这种日子,像牛一样辛劳,像狗一样下贱,像黄连一样苦,像深渊一样看不见底,他生来不是这块料—当牛做马过苦日子,所以他走了,不知去哪里,不保证还会回来,让她们权当他死了。我后来见过这一百二十三个字,没有一个字表示歉意、不安、负罪感,只有牢骚、欺骗、无耻。他说他不知去哪里,其实是知道的,他去了日本,去找那个把他视为救命恩人的日本大老板了。

大老板其实一直通过一位旅居上海的日籍华人(是在沪求学时的老同学)在找他,并在监狱找到他,然后一直关心他,八年里数次到监狱探望过他,赠钱送物。只是谨慎起见,保险起见,埋名隐姓,所以母亲和小妹并不知情。当然,首先是父亲不想让她们知情,你不知道父亲是为了保密还是欺骗,我更倾向于欺骗。我不能说父亲早有预谋要抛妻别家,远走日本,但父亲不爱母亲、不爱小妹、不爱大姐二姐、不爱奶奶、不爱我、不爱这个家,这是他的本性!或是德行,至少是陋习吧。他没有爱他人包括爱亲人的能力,他是一个在爱面前的笨蛋、废物,一个不合格的混蛋+坏蛋!不合格是因为他贪生怕死,不够狠,不彻底,不敢玩命。

一个母亲用八年忍辱负重坚守、几个月辛辛苦苦恢复起来的家,父亲却说走就走,不辞而别,不明去向,着实伤透了母亲的心。小妹告诉我,母亲一天没开腔,木头一样坐在床前,手上捏着揉成一团的信笺,然后大病一场,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没气死。得知这一情况后,我的第一感觉是未名的欣喜,像意外收到一份厚礼—其实它并非未名,而是有名有实,不过是我不便出口罢了。有些话只能心想,只能意会,不能出口,出口就寒碜了。我和女友商量,决定回家去看望母亲,小妹和我女友一致认为,这是我争取母亲原谅并回到她心中、回到这个家的好时机。

于是,我带足礼物和心意,回到阔别八年多—真正叫阔别—的双家村,期待和母亲相拥相泣,言归于好,一切重新出发,从头开始。在十八个小时的铁轨道上,我千遍万遍喊着“妈”!我不得不承认,母亲,尽管你放弃了我,但我从未放下过你,你一直是我的最敬最爱—也许也是最怜爱,为了补你的缺、满我们母子之圆,我愿咽下所有情绪,接受所有屈辱。但母亲把自己关在卧房里,别上门闩,拒绝见我。我隔着破老的板壁,像个孩子一遍遍喊着妈,请求她原谅。她说:你要我原谅,必须先找你父亲认错,他原谅你后再来。我真想说:妈,你真傻!但说出口的是:妈!都这时候了,你还护着他。她说:任何时候他都是你父亲。难道现在也是吗?我忍不住说,妈,你真傻,你那么苦等他八年等到了什么?他心坏了,中了那日本人的邪!那时我们已知道他在日本,做了那个大老板的座上宾,据说天天有肉吃,有酒喝。母亲说:还不是你把他毁成这样?你的狼心狗肺让他彻底寒心了,做人托不住底了,就脱底了。

我无言以对,正如她说的:是一种彻底的寒心。我本是想来争取她同情,结果成了她对我的批斗会。我心里充满了委屈,愤然又不得不默然退下。母亲继续施加威严,透过楼板厉声命令小妹,不许在家里接待我,更不许留我吃饭过夜。我只好离“家”出走,像奶奶出走那天时的茫然,不知所措。小妹说,你去大姑家吧。我不知去向,却又知不想去大姑家,我想既然母亲那么恨我,去找大姑岂不给她找麻烦、添是非吗?我决定去找蒋琴声,这些年她一直在给我通信,仿佛成了我至亲。弄堂一成不变,依然那么逼仄、潮湿,充塞着难闻的异味。母亲卧房临着弄堂,在经过前窗视野时,我回头看见,母亲立在窗前在窥视我。这是我回来后、也是八年多来第一次目睹母亲身影,我立刻止步向她挥手示意。她倏地消失,一团黑影一样,幽灵一样,让我怀疑是幻觉。我也怀疑母亲变了个人,那么决绝、威严、得理不饶人的母亲,我从未见过,仿佛已变成了奶奶。

一九七七年冬季,全国恢复高考,蒋琴声正请了病假,带走了外婆,去了省城,躲在父母屋檐下备考。我又吃了一个闭门羹,偌大一个村庄无一处我可以诉一声苦,歇一下疲惫至极的、坐了十八个小时列车、其中一半时间都站着的双脚。村里和镇上都没有客栈,我在大源溪边走了一圈(只为了避人耳目),天昏渐暗才回到村庄,最后被寒冷赶进大姑家。大姑是父亲的大姐,是又一个对父亲无原则、无保留慈爱、宠爱、溺爱的女人—莫非是长女如母?我在对我照样冷漠和不满的大姑家搁了一夜,次日一早,逃似的离开了村庄,可谓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