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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信总之,我失算了,满怀期待而来,结果铩羽而归。0%

总之,我失算了,满怀期待而来,结果铩羽而归。

好在,我的人生并没有因为母亲和大姑她们对我的刻薄而变坏,跌宕,蹒跚。我依然信心满满,喜事连连。首先是不久,一九七八年元旦,我和相恋两年多的女友不出意外地完了婚。请容我插一句,新婚之夜,我被医生的女儿搞得跟傻子似的,她在黑暗中递予我一个油腻腻的玩意,说避孕用的,我想当然地将它丢进嘴里,当药吃,把一只井底之蛙、一个谈性色变的愚昧时代演得淋漓尽致—也许称得上是个国际笑柄。然后夏季,我新婚妻子参加高考—所以要避孕—斩获当地文科状元殊荣,毫无悬念地被上海某名校录取。当然,我一个注水的初中生,高考是高攀不了的,我高攀的是高尔基、高玉宝、曲波、奥斯特洛夫斯基,他们没有上过学照样当了作家。这是一片不需要学历和文凭、只需生活和经历可以耕作的田地,给我了莫大的鼓舞和勇气。

是的,要凭生活和经历,谁有我的生活?我的经历?父母姐妹都还活着,却已是孤儿一个;胸脯上挨过自己一刀,腰肚里挨过至亲一刀,上一刀下一刀,都是冲着我性命来的,但我依旧活着,活得好好!甚至是我们双家村至今最好的。这是什么经历?死里逃生?险象环生?醉生梦死?生不如死?不管怎么讲,这种经历总是当作家的最好课程吧,何况我好歹已在报刊上发表不少文章,虽然大多是新闻报道,但也有少量诗作,苗头是冒出来了的。不过讲这些干吗?讲这些我可以单讲一部书,问题是跟“他们”相关吗?这里要讲跟“他们”相关的事。

好吧,讲“他们”相关的事,必须要说我收到妻子的第一封信。我和妻子约定,每星期通一封信,有事讲事,没事谈情,互诉思念之情。她寄来的第一封信超常的厚重,一看就封存着千×万×—是千头万绪?还是千娇百媚?我希望是后者,更担心是前者—一粒精子在我们严防死守中依然穿越天堑,落地生根,这类事举不胜举。这样想着,我的手不由抖起来,额头不由冒出汗,仿佛信有千斤万两的重沉。所以,当封口揭开,露出一张报纸的边角时,我顿时如释重负。

报纸是上个月的老报纸,八月十一日的《文汇报》,到我手上之前明明白白已被无数人捧过、摸过、看过、折过、藏过,有红墨水在上面画过圈,有黑墨水标过记号,有蓝墨水写过评语,也有铅笔画过圈、标过记号、写过评语,还有貌似口水、汗水的迹斑,还有莫名的污渍、破损等,令人遐想,看过这张报纸的人排成的队伍弯弯曲曲,在我们军训的操场上排出一条长龙,人头攒动。

可以不夸张地说,这是一张惊世骇俗的报纸,惊在有一篇小说《伤痕》发在副刊上,一石激起千层浪。作为新闻干事,我早先睹为快,妻子因在休假(准备上大学),信息不灵通才没关注到。当然,另一个原因是—更直接的—我担心她看了后联想到我似曾相识的经历并跟我探讨,所以有意对她按下不表。果然,她返校看到它后就来跟我啰嗦了,一是希望我好好看,二是希望我认真想。想什么?她表达得比较婉转而诚恳,大意是我也许应该像文中主人公王晓华一样去“抚平伤痕”,不妨“放下仇恨”,给父亲书信一封。妻子说,他孤身一人漂在异国他乡,一定渴望回到亲人身边,享“天伦之乐”。

我的第一感觉—直觉,很强烈—不可能!不需要!仔细想,冷静想,扪心想,反复还是不可能!这天晚上我几乎钻空了脑袋,一直在昏天黑地想,越想越觉得怎么可能?见鬼!凭什么!王晓华的问题是王晓华自己的,她母亲那么好一个人,有知识,有道德,有水平,而且那么疼爱她,从来没有打骂过她,而我父亲呢?如果做人问题且不讲,那么讲罪行,王晓华母亲是冤假错案,父亲冤吗?错吗?他的罪我不是听人讲的,是亲眼看见的,是千真万确不会错的,我揭发他、政府判他刑,是罪有应得,他怎么可以和王晓华母亲比?更怎么可以把我和王晓华比?王晓华问题是自己作出来的,我的问题是没有问题,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做出了正确选择,理智选择。

这一夜,前半夜我都在追思想前,后半夜在给妻子写信,想也好,写也好,我都分外感到气恼,觉得孤独。我不可思议,妻子怎么会把我和王晓华相提并论,我几乎冒出了一丝蔑视她的情绪,令我顿觉慌张。我知道,任何决裂都是从蔑视开始的,蔑视的毒瘤一旦发作就是绝症,我和父亲就是这样的。我已经失去一个家庭,不想再失去一个;我要捍卫妻子的尊严,不能让蔑视她的毒素蔓延在我身上。最后,我像逃跑似的,胆小怕事地溜出房间,半夜三更去散步。

九月中旬,天凉好个秋,我却不寒而栗,感到冷,感到身心两空,整个人像成了被清冷月光网住的一个影子。好在后来我想到,自己当初向妻子陈述跟家庭决裂时是有些不实之辞的,对父亲罪行有些避重就轻,对自己的革命精神有些夸大其词。也许正因此,一边轻,一边重,才导致妻子出现误判。归根到底,问题出在自己身上,胆怯,虚伪,对最爱的人不够坦诚,对父亲的黑暗和罪恶未能如实坦白。在足以引起幻觉的清冷月光里,我严肃地教训自己:你该蔑视的是自己,你妻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像王晓华母亲一样有知识,有道德,有水平,而且那么爱你,你必须要保护好这份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