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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信我说:“你来也没用,我不会跟你走的,他在我心里早死了。”0%

我说:“你来也没用,我不会跟你走的,他在我心里早死了。”

她哼一声,问我:“知道我为什么挑这房间吗?这是最高一层,跳下去猫都要死。你不跟我走我就跳下去,死给你看。”她走到窗前,打开窗户,“你现在就想,想好了告诉我,走不走?不走你就等着给我收尸。我已经买好我们回去的火车票,今晚凌晨一点半钟,我等你到十二点,你不来我就跳楼,跳楼前我会写好遗言,请你收尸,送我回家。我们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这个面子总要给我吧。”风从窗里灌进来,吹乱她头发,她平静地用双手捋好头发,拿夹子夹好,一边冷笑道:“我活着时的话你不要听,死了总要听一句吧,可别让我葬在这鬼地方,做孤魂野鬼,整天来缠你。”

六年不见,小妹已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这个人的口音、声音,还有后颈上那块褐色胎记是我熟悉的,可以毫不怀疑她就是那个一直死守我母亲(包括父亲)、一直给我写信希望全家团圆的小妹。除此外,从穿着到身材,到眼神,到讲话口气、用词、手势,到强悍干练的样子,包括之后一路上花钱的样子,都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她好像重新生过、长过,那个家庭给她灌入了新的魂汤,也给她灌满了钱袋子。我们坐的是软卧车厢,两个人的车票要花掉我一年工资。一路上我都在苦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人变成这样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我们是一脉人,身上流着父亲血气,天性是悍的、蛮的、尖的,何况她吃过那么多苦,被火燎过,被盐腌过,生活一锤子一锤子把她敲硬实了,老辣了。我在外头其实一直被宠着的,戴着革命的花环,志满意得的;得到的多,约束也多,慢慢地反而敛起野性,蛮子变乖了,雅了,贵了。她别看披金戴银,穿戴富贵的,骨子里是一个光脚,斗我这个穿鞋的,有的是下三滥的招式和家伙。我火冒三丈认了输,被她拖着走,却认不下一个理—她从哪儿搞来的钱?

小妹像懂我的心思,自话自说:“别瞎想,告诉你吧,我既没有偷,也没有抢,也没有行骗,我只是把自己卖了,卖给了一个二婚头。我这岁数一婚也没人要了,有二婚头要也不错,何况人家还有钱。”

我明白了,也明白了有钱的妹夫已经在上海替我办好所有相关去日本的手续(有日本大老板在上海老同学协助),将在上海火车站直接接我去机场,然后飞日本东京,父亲在那儿等我去收场,他死了;别问我怎么死的,我不知道,暂时还没人知道,小妹也不知。妹夫开一辆黑色伏尔加来火车站接我们,这在我们部队是军长的坐骑,虽然是辆二手车,但依然可以开得很快,很拉风,以最豪的速度和风度把我送到虹桥机场。往后还有八年时间,小妹对我讲到妹夫总是自豪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