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时僵在那,不知从何说起,有些秀才遇见兵的尴尬无趣。
我又顶一句:“听说我父亲曾是你救命恩人,他抛弃我们来投奔你,死了你总要对他亲人交个底吧。”我发现自己对他是颇抗拒的。
我的这一顶,像顶到阀门,一下打开其话头,话也通俗,不如前言,咬文嚼字的。他干脆说道:“是的,你父亲救过我,但我救不了他。你看,这就是底子。”他把案台上一本黑色讲义夹,往我这边一推,讲义夹像装了滑轮,倏地滑到我面前。此时我才发现,宽大的案台上,镜面一样整洁,除了他推给我的讲义夹,别无另物。
我拿起讲义夹,展开看,是厚厚一沓电脑针式卷筒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码满字符,字是数字、汉字,符是日元、人民币、美金币符,总之,像一份什么财务清单。他随即对我道明,这是我父亲这些年来记在他名下的各类费用清单—果然是清单,把我父亲的性命清算掉的账单!
大老板确凿名不虚传,旗下有近万名员工,涉及金融、保险、房产、旅游、教育、影视等多项大产业,小项涉及几十种,包括酒店、影院、艺术拍卖、寺院、剧场、展馆、公交路线、铁路新干线,包括夜总会、赌场、情色场所等,可以说三教九流,无所不包。父亲刚来时,大老板为示好,或亲自,或派随从,陪他四方游历,顺便也把遍布岛内各地的下辖机构走个遍,认个门。作为大恩人,也是少时玩伴,美好记忆的一部分,大老板只想对父亲讨好,比奶奶还顺从、骄惯他。奶奶对父亲还有要求,触犯家法要上刑,有时还以死相胁,威逼利诱,逼他改邪归正,走正道。大老板无所求,只想给予、感恩、示好、礼敬,配他车房,许他特权:凡在辖下消费,均记其名下。只有一样不许,就是赌博,因其知悉父亲因此坐过八年大牢(曾派人多次探望),且其深悉,此乃无底洞,金山银山都吞得下的。
总以为,一个有家室之人,为人夫、为人父的,年纪也过了半百,不会太无规逾矩,不识好歹,不成体统。殊不知,父亲是如此烂!如此昏!如此混!如此脱底!如此不堪!如此厚颜无耻!如此屡教不改!他长年泡在酒场欢店,日里夜里吃喝玩乐,沉迷酒色,狎妓、嫖宿,日复一日,乐此不疲,执迷不悟,叫人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