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头七,母亲还软在床上,起不来。
因为部队给我的假有限,做完父亲头七,等不到母亲下床,我就必须返程,临走我去床前跟母亲道别。母亲没有看我,只对我说:“听说你要做父亲了,他生来没有爷爷,像你一样,但我希望他别像你。”说罢闭了眼,驱我走。我不能说生气,但确实很失望,尤其想到前两天她在昏迷中泼的胡话,对我极尽不公甚至污辱的谩骂,加之,妹夫停在门口的车已经发动,引擎轰轰响,催人走,我没有再说什么,掉头走了。事后这一直成我心病,总觉得我和母亲分别过程太潦草,我连母亲的手都没握一下,一句作别的话也没说,甚至怄着气,不欢而散的感觉。我在心里反复着我们分别的情景,母亲说的话,母亲闭的眼,我掉头走的样,希望时间能倒回去,给我一个重新分别的机会。我觉得,至少我要从这次离别中获知,母亲是不是可以或者已经原谅我,或者永不原谅。我渴望原谅,虽然当时我并不觉得自己有错。我常悄悄对自己说,对镜子说,父亲用事实一再证明,我没有错。
妻子知道我心病后,给我支一招,说等她生了儿子后(毕竟是医院长的女儿,已事先知道是儿子),请我母亲来带,如果她肯来就说明原谅了,否则唯一孙子都不肯带,多半说明没原谅。我跟小妹商量,小妹说这是个好主意。不到两月,母亲得到通知:当了奶奶,并邀请她来帮我们带孙子。两天后,小妹在电话上告诉我们,母亲犹豫了一个晚上,总算答应下来,并着急要出发,一点也不忌惮未曾谋面的城里媳妇会不会嫌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