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守灵,七夜送魂。
出殡那天,一路途中,由母亲领头三个女儿响应的哭丧,本是个过场,做做样子、壮壮声势的,哭给地府鬼魂听的,一般都是真声假哭;真哭是受不了的,一路哭下来非把你哭出病,曾经还有哭死的例子。从知悉父亲死,到见到骨灰盒,又经报丧、守灵、入殓,到出殡这天,母亲已经一个多星期没合眼,一直在悲痛中,气力衰竭,能不能一路走下来都叫人担心,所以事先大姑夫(道士先生)再三交代她不能真哭,只要起个头、做个样子就行。但母亲一上路、一开腔就是真哭,涕泪交加,如泣如诉,时而泣不成声,时而悲歌当哭,那诉的事,那泣的血,迅速把三个女儿都染了,都跟着真哭了。反过来,三个女儿的悲伤又给母亲火上浇油,添了诉不尽的悲苦。
大姑夫作为领头道士,有特权,眼看母亲脚跟浮起来,临时把殡葬队伍叫停,给母亲歇脚,喝水,补气,严肃地劝她别哭了。大姑夫对这个小舅子早伤透心,这会儿忍不住嘟囔一句:“他不配你这么哭。”母亲居然较真,回敬道:“他千错万错总没有讨第二个老婆,我不哭谁哭?”再上路,继续哭,劝不住,哭得死去活来,人仰马翻,把我都染了,想起奶奶死无葬身地,坟里是一个假托,我悲从中来,泪流满面,哽咽不止。后来村里人都认为我知错了,都说父亲死得值。
不出所料,母亲果然哭出病,昏在床上两天三夜不醒,不停呻吟,说梦话,讲胡话。母亲是出名的软性子,平时极少骂谁,这回把平时的不骂都补上了,骂天骂地,骂活人,骂死鬼,骂祖宗。总之是张口就来,见甚骂甚,有甚骂甚,亲人亲眷,熟客生人,牛鬼蛇神,没有不骂的。骂父亲最多的一句话是:“你这畜生,叫你不要吃酒你非不听!”这是针对我和小妹合谋的谎言骂的—母亲理解不了嗑药的意思,再说嗑药死实在难听,丢人,所以我们才诓她,说父亲是喝醉酒导致酒精中毒死的。
我们美化了父亲,但真正美化父亲的还是母亲,她在昏迷中用梦话、胡话回顾了父亲大半辈子,从见他第一眼,到潦坯,到日本佬,到赌鬼,到监狱,到日本(抛弃她),到入殓的最后一眼、哭丧的最后一程,母亲一路翻牌下来,居然没翻父亲一张烂牌,没真正骂父亲一句话;一路念叨下来,都在替父亲开脱罪名,找替死鬼,把父亲潦倒、轻浮、赌博、坐牢的一生之错之罪都转嫁到他人身上,命运头上,父亲不过是时不济,命不好,替人受过,被人毒害。
不用说,我是害父亲的凶手之一,害他坐了八年大牢,罪恶排名在第二;排第一是日本鬼子,从大鬼子抓他去当挑夫、干苦力,到“小鬼子”最初害他当“汉奸”,到最后骗他去日本、害死他,这是一根长长的、命数里的罪链子、苦链子,罪苦了父亲一辈子。列入凶手榜单的还有“双蛋”、三脚猫、关金、关银、某某、某某等七人(后三人我不知其名,闻所未闻),他们在父亲不同的人生阶段扮了相同的角色,就是拖他落水,落井下石,拽着他回不了头,上不了岸。
持续的高烧也拽着母亲上不了岸,尽管喉咙越来越嘶哑,却依然劲头不减,扯着嗓门替父亲申冤、辩罪。高烧让她变得越来越糊涂又激进,除了颠三倒四地骂我们这些罪大恶极的凶手、帮凶外,母亲甚至把爷爷、奶奶、小姑,包括自己也都列入了父亲的害人名单,骂爷爷死得早,骂奶奶太宠他,骂小姑太作死(一个丫鬟命,非把自己当小姐待,一点委屈受不了,早早作死,害他受活罪),骂自己生了三个女儿(而不是三个儿子),没让他多子多福有面子。诸如此类。几十个小时里,母亲全然是生命不止,胡话不停,颠来倒去讲啊,声嘶力竭说啊,像中了邪,毫无理性、纯粹自杀性地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像一只被铁线虫控制的螳螂。我简直无法理解,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缘吗?命吗?宿命吗?使命吗?我时常觉得母亲真可怜,有时又觉得可怜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