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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信“这就好了,孩子爷爷都看得见的。”0%

“这就好了,孩子爷爷都看得见的。”

以后,母亲的后一句话时不时会从我心底冒出来,有时我会被它吓一跳,有时我会觉得可笑,有时会觉得烦,更多时候是一片混乱,茫然,不安,五味杂存,黑咕隆咚,七零八落的感觉。小家伙一天天长大,从哭哭啼啼到咿咿呀呀,从爸爸妈妈到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叔叔阿姨,所有人、所有童书、所有儿歌都千篇一律地这样教着、叫着、唱着。如实说,每每听到“爷爷”两字,总让我感到分外孤独。

母亲离家时,随身带着一团从我家屋后山上挖的黄泥巴,觉得人不舒服,头痛腹胀腹泻什么的,她不吃药,拧一撮黄泥巴丢在铁锅里煮沸,然后兑水喝,喝了就好了,比我家药箱里任何药都顶用(作为医院长女婿之家,药箱从不缺好药)。小家伙满周岁时,不知是断奶还是季节原因,一个星期腹泻不止,吃药打针都不管用,母亲背着我们给他喂了两次黄泥巴水,当晚止住,灵丹一样。后来又试过一次,还是灵光,母亲遂把秘密公开,吓得我们后怕死。后来大胆试,试一次灵一回,屡试不爽,搞得我们既惊又喜,无语又无解。母亲由此得到启发,说:“他是我们双家村人,我把他带回家去养,你们这么忙,我在这里也拘束,你们就放心吧。”

我们不放心,母亲也不放弃,过一个星期让小妹来说。小妹给我来电话讲:“我让他们住我家,如果你住的是房子,我住的就是宫殿,如果他们在我这儿你还不放心,你就找不到放心的地方了,只有含在嘴里了。”

小妹就是这样,说话直截了当,攀高摸底,言之凿凿,现在更是满嘴一股舍我其谁的豪气,说穿了是铜臭味,财大气粗,目空一切,唯我独尊。我知道,小妹住的是小洋楼,大院子,占地两亩多,鱼池、假山、树木、花草、小径,各就各位,各显其能;屋子里,楼上楼下,地毯、空调、电话、电视、沙发,应有尽有,都配齐的。妻子听了这些,对我说:“那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让她来把他们带走吧。”一个星期后,孩子已经在小妹家鱼池边对金鱼说:“吃,吃,吃……”我估计等我们去看他—至少半年后,他已经不会说“吃”,只会说“起”了。

我过于乐观了,哪隔得了半年?第二十一天,我同时接到电报电话(电话并不可靠,要碰对时间才接得到),有急事让我赶紧回去—电报写的是:事急速回。糟了!我想一定是孩子出事了。我和妻子连夜启程,二十多个小时的一路上,一口饭都没吃,心像被火车的呼啸声呼出来,一直吊在嗓子眼里,但我们还是嫌列车速度不够快。次日黄昏,列车在金黄的夕照下徐徐开进杭州城站,车轮尚未停稳,还在滑行,我一眼看见月台上,小妹抱着我分别才二十二天的儿子,小家伙一脸灿烂的笑容,被夕阳照着,像镶了金边似的,我和妻子顿时都心花怒放,泪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