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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我在可可西里第91章 正文完0%

第91章 正文完

周劲的死不是那么没有道理和突然。

姜阮预想过有一天会失去他的,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她一度仿佛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梦醒了,周劲就回到北京了。

......

次仁他们依旧坚守着可可西里。

周劲走后,姜阮接了各种出版活动。

他离开的那一年,她过得特别的忙碌。

直到第二年春节刚过去,她又一次接到了马文的电话,问她可可西里的故事有没有在写,她说还没有。

那一通电话结束,她安静好久。

第二天一早,姜阮去了墓园看周劲。

她还和去年一样带一束格桑花给他。

这一年,她在他的墓碑前看着他的照片,只说了一句“周劲,我不逃避了”,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离开墓园,姜阮去了青海。

她又一次踏上了周劲赴死的可可西里。

这一次,她为了了解他最后一次参与抓捕行动的现场细节。

再到保护站,她和巡护队员们坐在会议室里,听他们每一个人讲述那天发生的情景,姜阮在他们的讲述中,脑海里自动生出了他们当时发生冲突,缠斗,说话的一幕又一幕。

狂风暴雪,零下几十度。

次仁说他们扣动扳机都费劲,但遇上了横行霸道的盗猎分子,他们满心只想着将其抓住,全靠这份心,才能守护着可可西里的安宁。

后来,姜阮又问了多杰中弹的那次行动。

姜阮发现,他们每个人对当时的记忆都是深刻的,每一个人所讲述的情景都差不多,只是感受上会有些不太一样。

最后,多杰说:“每一次出去的那一天,我们都是视死如归的。我们深爱这片土地,这儿就是我们的家,我们不允许他们打我们的羊子,也不允许他们踩我们的草。”

再后来,次仁跟姜阮谈了许多往事。话了,他看着在救助区里低头找食物的小野牦牛,叹一口气,说 :“它也该回家了。”

姜阮目光落到了小野牦牛身上:“时间过得好快。”

不知不觉,小野牦牛已经长这么大了。

她犹记得第一次见它的样子。

那时,她刚来保护站。

......

在可可西里待了十来天,姜阮才动身离开。返程的路上,她又遇见了那片土地上的精灵——藏羚羊。

几只褐色的身影在草甸上缓缓移动着,到了公路边,却没有踏上,仿佛是在观望着什么。

于是,姜阮就停了车。

就这么等了好一会,她看见那几只藏羚羊踏上了公路,穿到了另外一侧草甸上,渐渐往深处走。

姜阮再一次举起相机,为它们留下一张照片。

-

那是周劲走后的第五年。

那一年的春天,姜阮创作的《风过可可西里》正式出版上市,出版社出自青海,负责编辑是马文。

《风过可可西里》以纪实的文风记录了达杰保护站巡护队的日常、反盗猎工作、猖狂且丧尽天良的盗猎分子,以及可可西里无人区的残忍。

这个在藏语里被称为“美丽的少女”地方,不是浪漫的诗和远方,它是危险的生命禁区,每一次踏入核心区都关乎生存,它也是脆弱的净土,踩下的每一个脚印,都可能是人类迈出的第一步。

缺失一只手指的边巴常常牵挂家里的妻儿,笑容格外灿烂朴实的康巴汉子米玛,再也不能回治多吃到阿妈做的好吃的,来自北京,外糙但内柔的队长周劲再也不能回北京过除夕......有关巡护队员惊险反盗猎付出鲜血,甚至牺牲的种种,姜阮都一一完整地写了出来。

她的文章结尾,呼吁世人要关注可可西里,关心巡护队员,保护野生动物,节约用水。

也是那一年的夏天,以盗猎与生态保护主题的《风过可可西里》在国际上引发了传播,意在唤醒全球对野生动物的保护意识。

那时,姜阮已经三十三岁。

这些年来,她身边从未出现过其他男人。

她只兼顾生活的同时,专注于对可可西里的故事创作。

-

又一年除夕夜。

那天姜阮吃到了有硬币的饺子,姜教授就说:“明年福气好运又轮到你了。”

姜阮只是笑笑。

饭后,姜教授还是和往年一样拿出那台老旧的唱片机,随机挑选一张唱片放进去。姜阮依旧洗好水果端进屋。

她把水果放到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唱片机正播放的歌曲又是昔日耳熟能详的经典老歌——

“再回首 云遮断归途”

再回首,她心依旧。

-

初一这天,姜阮突然收到了一个合作。

《风过可可西里》这部作品被一位知名导演看上了,想要买下影视改编权,问她愿不愿意卖。

姜阮没有马上回复。

她先是调研了那位导演过往拍过的作品,经过深思熟虑,才给了对方答复,说可以卖,但有个条件,就是编剧得是她。

导演欣然同意了。

后历经几年打磨剧本,一边推进拍摄,《风过可可西里》终于得以电影形式播出。上线的一年后,电影就轰动了全球,后来这部与书同名的电影还斩获了多项国际奖项,引起了更多人关注到那片生命的禁区,关注那群守望者。

那一年,姜阮三十九岁了。

岁月并没有让她的容貌变化太多,只不过是棱角更加分明,抬手间尽是成熟的从容。

她的三十九岁,是周劲走的第十一年。

那一年她和导演去德国参加电影节,一回到北京的第二天,就去墓园看周劲,还是不变的格桑花,那一次还有《风过可可西里》。

风依旧刮得挺大。

姜阮听着风刮的声音,看着墓碑上那张已经有些旧了的照片,伸手摸上他的眉眼,说:“可可西里的枪声已经逐渐听不到了。”

照片上的人安安静静地。

只有风声在她耳边。

姜阮没有再说话。

就听着风声这么看他好久。

直到腿有些麻了,她才再次和他说话:“周劲,以后,我替你继续守着可可西里。”

终有一天,那儿一定会成为你想看到的样子。

姜阮起身:“走了,明年再来看你。”

......

此后,姜阮彻底投身可可西里与长江源的生态和野生动物保护。

我们之间不该这样,却又只能这样。

遗憾才是人生常态。

你慷慨赴死,是为了别的生命更好地活着。

但死亡不是终点。

周劲,欢迎你回北京。

——正文完。

-

致敬所有用鲜血和生命守护国家山河的守望者,保护野生动物,关爱生态环境。愿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if线(1)

“如明日好景忽远忽近

仍愿抱着这份情没疑问

......

唯愿会及时拥抱入眠

留住这世上最暖一面

茫茫人海取暖度过最冷一天......”

姜阮躺在东厢房的床上,屋内只余下一盏昏黄的床头灯,隔着一扇门,还能听到唱片机娓娓传来的深情歌声。

今夜万家灯火璀璨。

是她有史以来觉得最冷的一个除夕夜。

-

春节过后的几天。

姜阮还是没有收到周劲的消息。

那些天,她还是告诉,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也许,是为了不去预想可可西里无人区那边发生了什么,往年都不爱去拜年的姜阮,今年却跟着姜教授到处去拜年了。

初十那天晚上,走出小姨妈家。

姜教授上车系好安全带,深看了眼已经系好安全带,正在发动车子的姜阮,嘴巴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直到车子在城市道路上行驶了一段,路过鼓楼,姜教授才再次看向专注开车的姜阮,问:“阮阮,你最近几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往年拜年,闺女都是不去的。

今年却反常地和她到处拜年。

直觉告诉她,肯定有什么。

姜阮踩油门的动作不由收了些。

车速慢了些。

没几秒,又恢复刚才的行驶速度。

姜阮淡淡地回答了一句:“没有。”

姜教授看着她,沉默了。

或许是受不了母亲长久的注视,姜阮终于侧目看她一眼,还是淡淡地说道:“我真的没事。”

姜教授只好舒一口气,说:“没事就好。”

送姜教授回了西城,姜阮才回了东城。

刚到家,脱下外套挂好,姜阮就接到了一个未知的电话,来自青海。

姜阮看见青海两字时愣了下。

心脏在那一瞬间狂跳,忐忑。

她接通后,就听到了扎西有些低哑的声音:“......喂?是姜作家吗?”

姜阮呼吸屏住,没出声。

电话那头的安静令扎西有些无措:“......我打错电话了吗?”

姜阮终于出声:“是我。”

确定是自己没有打错电话的扎西松了一口气,再开口声音有些哭腔:“劲哥他......受伤了。”

姜阮眼神黯淡了下去。

扎西还在说:“除夕夜,盗猎分子偷袭了他......”

姜阮的世界没有了声音,扎西再说什么,她都没有听见,除夕夜那天,那一口饺子下去,眼皮的一跳,心脏的难受,那种万分难受叫她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重现了。

那次的难受,是不是因为感应到了......

缓过来,姜阮只问了扎西一句:“他现在在哪儿?”

扎西说:“在格尔木医院。”

挂断电话,姜阮打开了订机票的软件,北京没有直飞格尔木的航班,也没有直飞西宁的航班了,她只好订了北京飞往西安的机票,当晚收拾行李,连夜飞往。抵达西安,她又继续辗转到西宁,最终抵达格尔木。

......

从接到扎西的电话起,姜阮就没休息好过。

当扎西在医院的门口瞧见她憔悴的面容时,都愣了下,才喊她一声:“姜作家。”

姜阮点头应了。

扎西把姜阮带到了周劲的病房。

到了病房门口,姜阮瞧见了里面有一对中年人,脚步不由顿住,问扎西:“他们是......”

扎西说:“是劲哥的父母。”

姜阮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方式见到周劲的父母。

她跟着扎西进病房后,周劲的父母都转过头来看她,相视无言一会,是周母先开了口:“你就是姜阮吧?”

姜阮轻点了下头。

周母对她微微笑了一下,就起身挽住周父的胳膊,然后对扎西使了一个眼神,就一起走出了病房,关上门。

病房里只剩下姜阮和周劲。

姜阮站在原地,闻着消毒水的味道,看着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被一堆冰冷的仪器包围着的周劲一会,才迈步上前坐下,慢慢地伸出手,轻轻地握住周劲还夹着指脉氧仪的手。

“睡这么多天了,还不醒来吗?”

在来病房的路上,姜阮就听扎西说周劲从抢救过来后,就一直没有醒过来,已经过去了一周多。

姜阮看着那张硬朗英俊的脸。

好像瘦了些。

脸色苍白的。

嘴巴好干裂。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缓缓地落下去,最终停留在他的肺部,心突然一阵疼起来,仿佛有无数地细针正扎着。

她听扎西说,当时盗猎分子的枪打在了周劲的肺部,那里恰好揣着一个钱包,但只是徒劳地轻微缓解了子弹的冲击力,依然给周劲的肺部造成了伤害。

那天的盗猎分子都被抓住了。

扎西和边巴还有刚子一辆吉普车,拼了速地带着中弹的周劲走出零下几十摄氏度,风雪弥漫的无人区,和死神争夺时间。

那一路上,扎西一直在用干净的衣物紧压着周劲的伤口止血,一直和周劲说话,不让他进入休克状态,好多次周劲没有回应他,急得他哭疯了。

那一天,无人区的夜格外的黑。

可是再黑,他们都坚持到了医院。

抢救室的灯亮起时,他们三人脏兮兮又狼狈地瘫坐在了手术室门口的地上,扎西的眼泪几乎就没有停下来过,边巴一言不发,刚子的眼睛红了又红。

直到手术室的灯灭了。

护士走出来,告诉他们:“患者已经脱离危险。”

他们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是落下去,又重新瘫坐回地上,抱在一起又是一阵哭又是一阵笑的。

还好。

他们没有就此失去那么好的队长。

还好,他们与死神争夺成功了。

姜阮两只手都轻轻握住了周劲的手,目光又落到他的脸上,声音很轻地:“上次检查你的身体还是好好的,现在又多了一道......说好了,下次不允许再多了,最后一次了啊。”

才说完,姜阮感觉握住的手好像动了一下。

她呼吸顿时停滞了。

刚才是动了么?

真的是动了一下吗?

姜阮呼吸再次动了起来,颤颤地:“周劲......你刚才是不是动了......”

她等了会儿,没有回应。

周劲安安静静地。

好像刚才那一动只是她的错觉。

“周劲......”姜阮有些哽咽了。

“......你听得到我说话的是吗?”

依旧是没有回应。

姜阮看着他始终紧闭着的双眼,从接到扎西电话后一直紧绷着的情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头放到了周劲的腿上,肩膀一颤一颤地抽泣了起来......

if线(2)

无人区,漫天风雪,白影在晃动。

几只藏羚羊从眼前飞奔过去,风中裹着消毒水的味道,周劲始终看不清前方的那道白影,只觉得肺部好剧痛。

耳边一直有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周劲。”

“别睡了。”

“周劲,我来青海找你了。”

“周劲,你快过来啊。”

“周劲......”

那道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特别的执着,叫着叫着,就带着哭腔了。他很想靠近看清那白影,可那些漫天无情的风雪吹得他寸步难行,那声音在风雪中始终没有停下,像是一双巨手,在拉着他一直往前走。

艰难地一步又一步。

那声音越来越近。

白影越来越清晰,没有那么晃了。

就在他差点就要触碰到那道白影,看清她的样子时,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枪声——

他的脚步顿时止住。

肺部的剧痛越来越强烈。

他低下头,就看见鲜血滴落在冰雪地里。

再抬起头,前方的白影不见了。

风雪在那瞬间刮得更加狂烈了。

忽然之间,走马灯似的画面开始重叠,刚才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更清晰:“周劲,快回来,跟我回北京!”

下一秒,那道白影又重现。

这一次,不是模糊的。

他看清了她的脸。

是姜阮!

这一次,她朝着他走来了。

狂烈的风雪也在她走来的那一刻,突然停了下来。

可是,肺部却依然在剧痛,疼到他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膝盖忽然一软,他再也受不了地往下跪去——

膝盖却没有落在冰寒的荒原土地上。

他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地给托住了,冰冷的身体也在刹那间得到了温暖,正在驱散他身上的寒气。

耳边又传来声音:“周劲,不许跪!”

不许跪!

你还没有和我回北京!

是姜阮的声音。

她好大声。

周劲,不许跪!

不许!

跟我回北京!

眼前的画面开始剧烈的晃动了起来,白茫茫的无人区似要山崩地裂,风里面的消毒水味道越来越浓,包裹住他的温度越来越暖,肺部还在剧痛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手臂上好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是湿的......

“周劲,别睡了。”

画面突然间就黑了。

那些风声,白雪,姜阮,都没有了。

......

周劲眼皮滞涩地掀开半寸,落进视线里的是一片模糊的白,晃得他又阖上眼。再次掀开,他视线慢慢聚焦,那片白变得清晰起来,接着,他看见鼻子上的呼吸罩,里面有些许白雾,渐渐地再往下,是一个把头埋他身上的身影,手无意识地动了动。

姜阮再一次感觉到手里的手动了。

她抽泣一下就停了下来。

顿了两秒,她猛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那双漆黑的眼睛正在盯着她看。

一秒,两秒......五秒......

也不知过了多久,姜阮眼睫颤了颤,嘴唇跟着动了动,到最后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眼眶又溢出泪水,笑了。

她握起周劲的手放在脸颊边贴着。

又是哭又是笑的看着他。

周劲缓了好久,才有所动作地反握住她的手,之后艰难地摸上她脸颊的泪水,呼吸也在那一刻变得有些急促起来,呼吸罩的白雾一下子变多了 。

姜阮看见了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波动了,她笑顿时收了起来,十分紧张地又握住周劲的手,声音颤颤地:“周劲!”

心电监护仪声音响了起来。

“滴滴”的声音刺得姜阮又落了泪。

病房的门被打开了。

周父周母和扎西快速地到了病床前。

“阿劲!”周母红着眼喊了声。

周父忙按下呼叫铃。

扎西眼睛里已经有泪水在打转了。

过了一会,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没有了。

周劲再次握住姜阮的手,嘴巴张了张,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姜阮问:“要说话吗?”

周劲艰难地点了下头。

于是,姜阮起身凑到他嘴边。

周劲又缓了下,才几乎气音地开口:“对不起......”

我差一点就不能回北京了。

闻言,姜阮泪如雨下。

她看着周劲,尽量平静地回他:“没关系。”

还活着就好。

碍于周父周母还在,姜阮没有和周劲说太多,马上让开位置,让他们上前,自己则是走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医生和护士也接到呼叫铃赶来了。

扎西也走了出来。

姜阮已经平复好了心情。

扎西忍着想抽根烟的冲动,对姜阮说:“还好,劲哥终于醒过来了,差一点——”

“他会长命百岁的。”姜阮打断了他。

接着,她又说一句:“你们也是。”

扎西愣了愣,点头,没有再说话。

......

医生给周劲做完了检查,没什么大事,就是刚清醒过来情绪有点激动,身体还处于虚弱状态。嘱咐周劲用鼻缓慢深呼吸,暂时保持绝对卧床,家属不要再让他再激动了,也尽量少和他交流,就带着护士离开了病房。

扎西把周劲醒过来的消息传回了站里。

大家都祝愿周劲早日康复。

都等着他回归队里。

那天,扎西就回了可可西里。

周劲有周父周母照顾,还有姜阮。

傍晚,周父去买晚饭了。

病房里就只剩下姜阮和周母。

周劲又睡了过去。

两人坐着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沉默了好久,周母突然起身:“我去接点热水。”

姜阮忙跟着起身,抢先一步拿水壶:“我来。”

周母想说“没事,你坐着就行”,话到嘴边却又没有说出口,怕场面变得更加尴尬,干脆就咽下去,笑了笑。

姜阮很快接水回来。

她刚放下水壶,周母就说:“谢谢你,来青海看阿劲。”

姜阮看她,微微一笑:“他是我爱人,应该的。”

那是她第一次这么说。

还是对周劲的母亲。

周母说:“姜阮,很开心能见到你。”

姜阮顿了下,微笑说:“我也是。”

很开心能见到你们。

也很开心,周劲还能活着。

“好姑娘。”周母笑说。

if线(3)

周劲伤及肺,按医嘱观察了一个多月,生命体征都完全稳定后,才从格尔木医院转到了北京医院。

回北京后,又观察了两周,周劲才出院。

那一阵子,姜阮都陪着他。

也是因为她常出现,周父周母对她都不陌生了,偶尔周母还会拉着她闲聊上一会,趁着周劲有周父照顾时,又拉着姜阮出去外面找个馆子吃饭,顺便瞎逛一下。

四月中旬,周劲基本没事人一样。

在家闲着没事,周劲忍不住又开始锻炼,结果被买菜回来的周母瞧见,一顿骂,说他是不是又想回到那满是消毒水味的医院。

于是,挨骂过后的他乖乖回了房间。

周母把他的锻炼器材都收了起来。

饭做好后,周父也回来了。

周母瞧了眼他手里提着的水果,就说:“摆碗筷吃饭吧。”

没一会,一家三口在饭桌前坐下。

周母给周劲夹了一块排骨,看着他说:“你说你这次受伤住院这么久,小姜忙里忙后的,你什么时候把人请家里吃顿饭啊感谢一下啊?”

周劲说:“你俩背着我和爸出去吃好几回饭了,你怎么没好意思当面问问?”

周母笑了:“什么叫背着,我们是光明正大的,再说,我不是不好意思,只是这话就得你小子来问。”

周父搭了两句:“你妈说得对,这话就得你来问。”

周劲把排骨塞嘴里了:“好,我去问。”

饭后,周劲给姜阮打了电话。

窗户外的阳光正好。

姜阮清御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周劲。”

他说:“姜阮,你在哪儿?”

姜阮说:“在家呢。你呢?”

“我也是。”周劲走到窗户边,打开了一半窗户,让风落进来,想一想,又说,“可以去你家吗?”

那是他回北京后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姜阮突然笑了下:“当然可以。”

那夜可可西里的风声又回荡在她耳边。

她想起他问她会愿意嫁给他吗?

也想起问他想不想来她家看看。

-

那天下午阳光温和。

窗外的景色尽收眼底。

周劲自回北京后,终于再次翻开了姜阮这本书,直到最后一页,才不舍地合回去。

也不知道是屋里的暖气太足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两人身上都出了不少汗,被子只盖了一半,四条腿旖旎地交缠暴露在空气中。

静静地,好久。

姜阮半坐起身,任由披散的头发垂落到胸/前,抬起一只手几分轻佻地勾起周劲下巴,看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地问一句:“你来我家是为了睡我?”

周劲被她这话逗得低笑一声:“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

姜阮笑笑说:“那门一开,就把我抵在门口做的是谁?”

周劲又是一声低笑。

“我以为你喜欢那样。”他说。

姜阮有些新奇地一笑:“这从鬼门关走回来一趟的人就是不一样哈,嘴巴都换了。”

周劲这次笑得更甚了。

姜阮下床,进了浴室。

清洗好,她站在盥洗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摸上左胸口,那儿仿佛还残留着那股粘/稠的余温。

这一次,他们什么措施都没有做。

从进门,到客厅,再到卧室。

她都默许了他。

周劲推门进来,就见姜阮站在镜子前。关上门,他站到她身后,把她置在自己和盥洗台间,漆黑的眸子看着镜子中的她,声音几分沙哑地开口:“想什么?”

姜阮对着镜中的眼眸,说:“在想,我是不是对你太放纵了?”

周劲唇贴上她耳朵:“什么意思?”

姜阮被他弄得有些痒得躲了躲,随后推开他,开门出去前留下一句:“没有戴。”

周劲顿了下。

清洗完,他到餐厅找到了在喝水的姜阮,这次从正面抱住她,一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姜阮,我会对你负责的。”

他突然这么认真,搞得姜阮乐了:“你这样搞得好像我有了一样,这才哪跟哪儿?”

周劲依旧认真:“我说真的。”

姜阮静了下,也认真了:“周劲,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周劲有点紧张了:“......什么?”

姜阮声音柔和了些:“好好地给我活着。”

长命百岁那种。

周劲心口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下。他拥住姜阮,在她耳边很郑重地启声:“姜阮,我会惜好我这条命的。”

“说话要算数。”

“嗯,算数。”

......

夜幕低垂。

周劲参观完姜阮家后,就问她:“姜阮,为了感谢你在我住院那段日子忙前忙后,诚心地问你愿不愿意赏脸到我家吃顿饭?”

姜阮笑一声:“还赏脸。”

周劲笑说:“愿不愿意?”

“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那我就赏个脸吧。”姜阮故作傲娇的姿态说。

隔日,姜阮就上了周劲家吃饭。

一顿饭下来气氛都很融洽。

那天吃完饭,姜阮就去了姜教授那儿,把她去周劲家吃饭的事儿说了。

姜教授听完,问她:“你怎么想的?”

姜阮没懂:“什么?”

姜教授说:“你是想和小周长久发展,还是......只是走那么一段?”

暖黄灯光下,姜阮沉默一会,似是认真思考过,才回答:“妈妈,我一直以为我会困在你和他的婚姻里,直到踏进了无人区,经历过一回生死才明白,原来有人是可以让你卸下铠甲,把我,变成我们。”

顿了下,她继续说,“也是他让我明白,在看见一个人身上有光时,会甘愿不顾一切地朝着那束光走过去。”

姜教授都听懂了话里的含义,眼眶有些发热着:“阮阮,是妈没能给你做个好榜样......你能在万家灯火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盏,妈妈为你感到高兴。”

姜阮握住了姜教授的手,相视几秒,她倾身过去,抱住了姜教授,轻声说:“你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妈妈了。”

姜教授没忍住落下了泪,回抱住姜阮。

这么多来,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没想到今日,女儿会告诉她。

她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妈妈了。

if线(4)完

四月下旬,周劲接到了边巴的电话,问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顺便说站里的兄弟都想他了。

周劲说都好,他也想念他们。

那是周劲到可可西里以来,休息过最久的一次,也是受过最重的一次伤。

那天,姜阮就在他边上。

听着他和边巴打电话。

等他把电话挂断,她看着他说:“周劲,马上就是五月了。”

周劲对上她的眼睛,知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回:“四月底出发?”

姜阮扬起唇角:“好,四月底出发。”

在格尔木酒馆听民谣那晚。

他们约好了今年再走一次青海线。

......

四月的最后一天,天晴。

北京花开得正好。

姜阮和周劲再次落地西宁。

再次入住初见的那家民宿。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大新街夜市,吃了炕锅羊肉。从饭店走出来,姜阮便带着周劲走到海娜手绘摊位。

依旧是裹着头巾的女摊主。

恰好没有人在画,姜阮坐下去,翻开画册,找到画在锁骨处的红色玫瑰,然后对摊主说:“画这个。”

周劲视线落在那玫瑰图案上,眼神微动。

那好像是她曾画过的。

摊主还是那么的熟练,很快就给姜阮画好,不忘叮嘱她膏体要两小时左右才会干并脱落,之后图案颜色会一天比一天深。

周劲付完款,两人离开手绘摊位走进卖服装的摊位。逛了一圈下来,姜阮买了一条棕色的丝巾。

等周劲再次付完款,两人走出摊位没几步,姜阮的脚步忽顿,接着侧头去看着周劲,笑说:“好像那天买的也是棕色的丝巾,款式都一模一样。”

周劲挑了下眉:“这么巧。”

姜阮还笑着:“我也是才反应过来。”

两人相视几秒,都笑出了声。

兜兜转转,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姜阮转头望着身后的人海,说:“还差一个偷钱包。”

周劲没忍住哈哈笑出声。

这姑娘,怎么这么可爱呢。

姜阮也跟着哈哈笑起来,眉眼弯弯。

再来西宁,大新街夜市逛了,炕锅羊肉吃了,海娜手绘画了,丝巾买了,但钱包却没有再被偷了,而她,也不是一个人了。

出了夜市,天空飘起毛毛细雨。

周劲脱下外套,遮在姜阮的头上,替她挡着风雨,一边伸手拦下出租车,说要去「理想」民谣酒馆。

......

那晚,酒馆暖黄灯光下的台上也还是那位驻唱歌手,他们推门进去,正唱着:“我听过荒芜变成热闹,听过尘埃掩饰城堡......【1】”

他们在沧桑的歌声中坐下。

还是那个位置。

还是点了一份烧烤和啤酒。

一切和那天初见没什么分别。

好像从未变过。

一切都是那么的好。

那时,他们只是陌生姑娘和陌生先生。

彼此都以为只是萍水相逢。

......

第二天一早,两人再次走进那家熟悉的牛肉面馆,里面的位置依旧是坐满的。他们等了一桌客人走,才坐下,点两碗牛肉汤面。

周劲给姜阮拆开筷子,刮去倒刺,才放到她的碗上,接着给自己也拆开一双,然后拿过桌上的料罐,问姜阮:“要来点辣椒吗?”

姜阮说:“来一勺吧。”

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就笑了。

那天,他也是这么问她的。

加入一勺辣子,姜阮搅拌均匀开,就夹起面条,吹去些热气,送进嘴里,又喝下一口汤。

依然记忆中的味道,口感劲道,辣子的香裹着汤鲜直窜鼻腔,仿佛是回到了那天的早晨。

吃完面,走出面馆,站在门口,两人都有些贪婪地呼吸着西宁早晨的空气,面香还残留在口腔中。

过一会,周劲问:“塔尔寺?”

姜阮双手捂着被风吹得有些疼的脸颊,说:“走。”

......

那一天是五月的第一天。

阳光普照,塔尔寺都浸在暖光里。

姜阮和周劲又到了塔尔寺。

那是周劲曾给姜阮当野导的第一站。

再到塔尔寺,姜阮不用讲解了。

穿过八宝如意塔,再站在斑驳的红墙下,手抚过经筒,注视着那些虔诚跪地磕长头的信徒们,姜阮心底一片安宁。

风里也都是安宁的气息。

她身后的长发被风吹起,置身于茫茫人海中,她突然想起他说的话——

“在这地方,缺氧,但不缺信仰。”

也想起,有天在拉萨八廓街人群熙熙攘攘中,有人告诉她——

“磕头的时候要把众生的平安幸福放在心中。”

那时,她还没有信仰。

到如今,她有了。

后来,她总爱到寺庙。

求佛保佑众生平安幸福,保佑他每次平安归来。

周劲在人群中走过来找姜阮,见她一直站在转经筒边,便去握住她被风吹冰凉的手:“喜欢转经筒吗?去给你买一个?”

姜阮转头撞进那双正注视着她的眼睛里。

“周劲。”

“嗯?”

“你那天不是问我会不会愿意嫁给你吗?”

“......嗯。”

姜阮被握住的手一点一点地挤开他手指缝隙,钻进相扣,看着被裹在一片透亮暖光里的他,满眼温柔:“我愿意的。”

红墙金瓦,茫茫人海,人头攒动,风中漫着淡淡的酥油香,卷着经幡的轻响掠过耳畔,心跳与风共振。他听到了回响。

......

“可可西里远吗?”

“你想去,就不远。”

“姜作家,我回来了。”

再回首,再回首千万思绪。

青海,谢谢你。

带给我爱人。

——全文完。

......

故事就留白到这儿。

谢谢你们追更到这里。

最后这章if从昨晚写到敲下全文完三个字已经是千万思绪,这是我写文三年多来,第一次写过这么痛苦的一篇文,从连载到这里,我已经哭了很多次,常常因为太难受而停下,又接着写......我以为九月底就能写完结的,结果超出了我的预期......我知道你们追更得也很难受,但还是想说,谢谢你们陪他们到这儿。

从夏天到初冬。

我也知道你们对正文的结局意难平。

在我踏上可可西里那片生命禁区,想象出他们的故事时,再到我身边的人体验到缺氧快不行时,那时我就想好了他们的结局,无非是oe和be。

可写着写着,我好像就成了一个记录者。

在我偏向oe结局时,他们好像活了过来,有了灵魂,带着我开始不受控制地走向be结尾。

有人说阿劲的死太突然。

其实不,早就有伏笔。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故事本该到正文那儿完结,此后阮阮带着阿劲的信仰为可可西里奉献一生,终身不婚。

但看到你们的留言,我还是心软了。

最后我想说,人生就是常有遗憾的,难以事事圆满,这就是世间常态,也正是因为遗憾我们才会难忘。我们总要学会接受遗憾,继续前往。而死亡也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愿我们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