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心破冰封
海城的秋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下午还是阴沉的天,到了傍晚下班时分,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密密麻麻织成一片厚重的雨帘,将整座城市裹进湿冷的雾气里。
风裹着雨丝斜斜抽打在玻璃幕墙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气温瞬间骤降好几度,凉意刺骨。
江氏娱乐大厦一楼大厅,不少员工被困在门口,望着外面倾盆大雨面露难色。
车辆在路边排成长龙,鸣笛声与雨声交织在一起,搅得人心烦意乱。
江愿站在电梯口,微微蹙了下眉。
她没有带伞。
司机临时被她派去处理紧急事务,此刻还在返程途中,至少要半小时才能赶到。
身边助理连忙上前,低声询问是否要立刻打车或是回办公室等待,江愿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淡平稳:“不用,我在门口等一会儿。”
她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习惯在突发状况下表现出慌乱。
即便被大雨困住,她依旧脊背挺直,肩线利落,神情淡漠疏离,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周围原本嘈杂的人群不自觉安静了几分。
助理不敢多劝,只能默默退到一旁,陪着她朝门口走去。
刚走到大堂雨棚下,江愿的目光,便下意识落在了大厦外侧的停车区。
下一秒,她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住。
暴雨之中,一辆低调却极具辨识度的黑色跑车,安静地停在落客区最靠前的位置,车轮碾着积水,车身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车灯没有开启,只在雨幕里沉默伫立。
是祁野。
他没有下车,也没有按喇叭催促,更没有刻意引起任何人注意,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一条极细的缝隙,目光一瞬不瞬,牢牢锁定着大厦出口的方向。
他已经在雨里,等了整整三个小时。
助理在看到那辆车的瞬间,瞬间愣住,随即连忙压低声音对江愿道:“江董,祁小少爷……他下午就过来了,我跟他说您还在开会,让他先去附近商场或是车里休息,他都不肯,说一定要等您下班,亲自送您回去。”
江愿的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
心口那片早已冰封的地方,像是被这冰冷的雨水狠狠一砸,猝不及防地裂开一道深痕。
她不是不明白他的用意。
从宴会初见到公司楼下的等待,从赛道上的奔赴到饭局上的解围,这个十九岁的少年,始终用最笨拙、最执着、最赤诚的方式,靠近她,守护她,等待她。
只是安安静静地等。
等她回头,等她看见,等她愿意,给他一丝一毫的回应。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狂,雨水砸在车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那辆车依旧稳稳停在原地,没有挪动半步,车里人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的身上。
在看见江愿身影的那一瞬,祁野漆黑的眸子里,骤然亮起一道惊人的光。
那是压抑了三个小时的、直白而热烈的欢喜,毫无掩饰,直直撞进江愿的眼底。
他没有立刻推门下车,没有急切地冲过来,只是安静坐在车里,抬手轻轻敲了敲车窗,示意自己的位置。
姿态克制、礼貌、不冒犯,像一只在风雨中静静等候主人的大型犬,安静、执着、忠诚,却又带着一丝让人心疼的倔强。
江愿站在雨棚下,看着雨幕中那辆沉默等候的车,清冷的眸底,终于翻涌起一丝难以掩饰的波动。
她活了二十五年,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习惯了不被人惦记,不被人等待,不被人不顾一切地放在心上。
所有人对她好,都带着目的,带着算计,带着利益交换。
只有祁野,好得毫无保留,好得不顾一切,好得让她无从拒绝,也无法忽视。
他明明可以去温暖的室内等,明明可以不用守在暴雨里寸步不离,明明可以打一个电话告知,明明可以不必受这种枯燥又煎熬的等待。
可他偏偏选择守在车里,用最安静、最不打扰的方式,等她出现。
不是做戏,不是讨好,不是博取同情。
只是单纯地,怕她下班没人接送,怕她被大雨困住,怕她一个人淋雨等待。
江愿沉默了两秒,没有说话,抬脚一步步朝暴雨中的车辆走去。
高跟鞋踩在积水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穿过嘈杂的雨声,清晰地落在祁野的耳中。
他的心跳,瞬间失控。
看着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看着她清冷的眉眼在雨雾中渐渐清晰,祁野只觉得,这三个小时的风吹雨淋,全都值得。
江愿在车旁两步远的位置停下,站在雨棚与大雨的交界线,没有完全走进雨里,也没有刻意远离。冰冷的雨丝溅在她的脸颊与手腕上,带来一丝凉意,却远不及心底翻涌的情绪来得滚烫。
她抬眸,看向驾驶座上的少年。
雨水打湿了车窗边缘,他微微侧着头,额前碎发被车内暖气烘得柔软,眉眼干净锋利,神情专注而认真。明明是横行海城、桀骜不驯的祁家太子,此刻却收敛了所有锋芒,只剩下满眼的温柔与等候。
“你怎么在这里。”
江愿开口,声音依旧清淡,却少了平日的疏离,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祁野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长时间等待而有些干涩,却依旧认真而坦荡:“我等你。”
“等我多久了。”
“从下午,到现在。”
简单的回答,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刻意卖惨,只是如实陈述。
他不会说自己有多闷,有多累,有多无聊,他只会告诉她——我在等你。
江愿的指尖,再次狠狠蜷缩。
“下雨了,你可以不用等。”她的语气微微沉了一点,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心疼。
祁野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干净没有沾到雨水的鞋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极淡的、点到为止的软意,却绝不油腻,绝不撒娇:“我怕我一走,你就下班了。”
“我怕你没车回去,一个人淋雨。”
两句话,轻轻巧巧,却像两把滚烫的锤子,狠狠砸在江愿的心口上。
她一直以为,自己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不需要任何人等待,不需要任何人专程接送。
她可以自己面对风雨,自己解决麻烦,自己扛下所有委屈与困难。
她的心防,在这场冰冷的秋雨里,在他执着的等待里,破了冰。
江愿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微微侧过身,朝着副驾驶的方向,淡淡开口:“开门。”
简单两个字,是她二十五年人生里,第一次主动对一个人,发出妥协与接纳的信号。
是她第一次,心软。
是她第一次,允许一个人,送她回家。
是她第一次,不再刻意推开那份滚烫而赤诚的心意。
祁野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像是黑夜中骤然亮起的星辰。
他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冷淡拒绝,会让他离开,会让他不要再等。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愿意上他的车,愿意让他送她回去。
愣了两秒,他才连忙点头,手指飞快按下中控锁,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欣喜与紧张:“好。”
江愿弯腰,避开雨帘,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狂风暴雨,车厢内温暖、干燥、安静,只有淡淡的皮革清香与少年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
暖气开得恰到好处,温度舒适,没有丝毫寒意。
祁野早已提前调好空调,把车内烘得温暖,就是怕她上车会冷。
江愿系上安全带,指尖不经意触碰到温热的座椅,心底那片冰凉,也跟着一点点回暖。
祁野没有立刻开车,而是先侧过身,自然地替她检查了一遍安全带,动作轻缓。确认无误后,他才直起身,握住方向盘,目光重新落回前方,却依旧难掩眼底的欢喜。
“我送你回去。”他低声说,语气笃定,却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可以吗?”
江愿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清淡。
车子缓缓启动,平稳驶入雨幕。
祁野的驾驶技术极好,车速放得很慢,每一次转弯、每一次避让都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全程都在刻意照顾她的感受。车厢内很安静,没有音乐,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雨刷轻轻摆动的声音,和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温柔张力。
江愿偏头,看向窗外模糊的城市灯火,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刚才,他坐在车里,安安静静等她的模样。
三个小时,暴雨不息,等候不止。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座不会融化的冰山,冷漠、坚硬、无懈可击。
可这个十九岁的少年,用一场执着的风雨等待,用一份毫无保留的赤诚心意,硬生生让她这座冰山,露出了柔软的一角。
车子平稳行驶,祁野时不时侧眸看她一眼,目光温柔、专注、克制,像在珍藏一件稀世珍宝。
他不敢多看,怕打扰她,只能用余光,一遍一遍描摹她的侧脸。
清冷、漂亮、强大,却也让他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停在江愿公寓楼下的遮雨棚下。
稳妥、安静、无声。
祁野熄火,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下车,只是安静坐在原位,给她足够的空间。
江愿转头,看向他。
少年眉眼干净,神情认真,眼底的欢喜与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却依旧保持着最礼貌的距离,不越雷池半步。
“到了。”他轻声说。
“谢谢你。”江愿开口。
祁野的耳尖微微泛红,连忙摇头:“不用,我应该做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以后……下雨,我都可以来接你。”
“我不会打扰你工作,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就在楼下等。”
江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淡淡开口:“以后下雨,不用特意等。”
“我可以自己处理。”
她依旧在保持距离,依旧在试图划清界限,可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冰冷与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
祁野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一片认真与坚定,轻轻摇头:“我不放心。”
“不管下雨还是刮风,不管多晚,我都会等你。”
“我不会打扰你,不会麻烦你,我只是想在你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
她没有再反驳,没有再拒绝,只是轻轻移开目光,望向车窗外依旧倾盆而下的大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雨太大了,路上小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清冷孤傲、却终于对他露出一丝柔软的女人,只觉得全世界的风雨,都在此刻化为绕指温柔。
江愿推开车门,转身走入公寓楼道。
在进门的前一秒,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却轻轻说了一句:“路上慢点开。”
话音落下,身影消失在楼道口。
车厢内,祁野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风雨大作,大雨滂沱。
车厢内温暖干燥,安静无声。
冰山心防已破,野心动情更深。
他知道,从她愿意坐上他的车、愿意让他送回家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
可这一次,她不再是独自一人。
她的身边,终于有了一道愿意为她挡风遮雨、随叫随到的身影。
沉默,执着,忠诚,滚烫。
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