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天哭
世界,安静了。
沈清宁怔怔地看着小七的尸体,看着那滩蔓延开的鲜血。
步清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墨遥身前的定风波在颤抖,它感受到了剑主的悲愤,却无能为力。
红袍人转身,看向虚影。
陆远的虚影,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泪——他哭不出来。
他的眼中没有光——只剩绝望。
但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他问:
“为什么?”
红袍人笑了。
他走到陆远面前:
“为什么?因为这是必要的。因为那门术法藏在你的血脉里,因为它需要养料。”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世界:
“但这还不够,小七死了,你还差最后一把火。”
红袍人抬手,对着天空,轻轻一挥。
柳州城的夜空,突然亮了。
不是黎明,而是血光。
每一座房屋,每一条街道,每一处角落,都升起了血色的光柱。
这一刻,中州众多仙门意识到了不对,大能强者反应过来,开始追溯因果。
但已经太迟了。
那些被血魂咒控制的人,全都停下了动作。
他们站在光柱中,脸上的呆滞表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血魂咒的反噬,开始了。
“啊啊啊——!!”
惨叫声,从城中各处响起。
一个妇人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她的皮肤开始龟裂,鲜血从裂缝中涌出,化作血雾升腾。
一个老人跪在地上,他的身体如同蜡烛般融化,血肉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汇成血泊。
整座城,变成了活生生的炼狱。
而所有血魂咒反噬产生的血雾、血水、血气,全都朝着张家大宅汇聚而来,涌入红袍人的身体。
红袍人沐浴在血雨中,声音悠远:
“陆远,看到了吗?”
“这些人,你都认识。”
“他们都吃过你爷爷酿的酒,都曾笑着摸过你的头。”
“现在,他们因你而死。”
“因为你的存在,因为他们曾记得你,血神宗才选中了这座城,才布下了血魂咒。”
“你是因,他们是果。”
血雾越来越浓,渐渐凝成实质,化作一条血河环绕着红袍人。
院子中央,陆远的虚影开始变得凝实。
他的存在恢复了,被某种极致的力量拉回现实。
是极致的【哀】。
他的眼睛,彻底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色。
“对,就是这样。”红袍人的声音中带着狂喜,“感受它,接纳它,让它成为你的一部分——”
话音未落。
陆远,动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对着红袍人,轻轻一点。
没有灵光,没有威压,没有任何征兆。
但红袍人周身的空间,突然开始“哭泣”。
是的,哭泣。
空气像浸了水的宣纸,层层晕开,扭曲,溶解。
红袍人身上的护体灵光、法宝、符篆,全部失效,像蜡一样融化。
“这……这是……”红袍人狂喜,“【哀字诀】?!你领悟了?!”
“我神,我神!您最完美的躯壳找到了!”
红袍人动不了,不是被禁锢,而是被某种更本质的东西锁定了。
他的存在本身,正在被【哀】所侵蚀。
“这就是【七情诀】的伟力,这就是那位古仙留下的力量!”
红袍人疯狂嘶吼,身体消融,言语中却是狂喜。
陆远开口了。
“死!”
他五指合拢。
咔嚓。
红袍人的身体,如同被打碎的玻璃,寸寸龟裂。
不是血肉的崩解,而是存在痕迹的抹除。
他的身体、神魂、记忆、因果,一切与他有关的存在,都在【哀】的力量下,被一点点擦去。
最终,化作一滴黑色的泪,从空中坠落,没入血河中,消失不见。
第七境大修士,陨落。
一切都结束了。
又或者,才刚刚开始。
陆远站在院子里,血河环绕着他流淌,却无法沾染他分毫。
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小滩血迹前。
那是小七的血。
他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触碰小七的脸颊。
好冰。
他好想哭,但为何哭不出来?
陆远抬起头,望向天空。
不知何时,天空布满了乌云。
淅淅沥沥的雨,落了下来。
只是普通的雨,清冷的雨。
雨越下越大,整座柳州城都在雨中哭泣。
那些血魂咒反噬死去的居民,他们的血水被雨水冲刷,汇成溪流,流向低洼处。
但更多的,是化作血雾升腾,融入乌云之中。
天空,在流血泪。
“天哭了……”步清瑶喃喃道。
墨遥走到陆远身边,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这铺天盖地的【哀】,压得他喘不过气。
陆远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张了张嘴,声音直接传入墨遥脑海:
“谢谢。”
两个字,重若千钧。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
不,这不是消散。
而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牵引。
天空的乌云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血色的月光洒落。
月光中,一个巨大的虚影缓缓浮现——
他身穿血色帝袍,头戴冠冕,眼神淡漠如视蝼蚁。
血神分魂,降临。
“很好。”宏大的声音响彻天地,“哀字诀的传承者,有资格成为本尊降临的容器。”
一只遮天蔽日的血色大手,从云层中探出,抓向陆远。
“小七……拜托你们了。”
陆远的目光落在小七的尸体上,那目光温柔得令人心碎。
“她喜欢花……把她葬在有花的地方……”
“剩下的酒埋在后山,在爷爷坟前的桂花树下……”
“另外,这股力量像是诅咒,又强大无比。”
“我将它传给你们,再见。”
一点灵光绽开,分成三道没入墨遥、沈清宁、步清瑶脑海。
“陆远已向你传授【哀字诀】,不可用经验值入门。”
陆远没有反抗。
他甚至没有看那只手。
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小七,看了一眼这座生他养他却因他而死的城,看了一眼三人。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在告别。
血色大手合拢,将他握住,缩回云层之中。
乌云闭合。
雨停了。
血月隐去。
天亮了。
柳州城,迎来了真正的黎明。
但这座城,已经死了。
近万居民,无一幸存。
墨遥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沈清宁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冰,还在颤抖。
步清瑶沉默地走到小七身边,脱下自己的道袍,盖在她身上。
“我们……”沈清宁的声音沙哑,“我们安葬她吧。”
墨遥点头,他看向后山的方向。
那里有一棵桂花树。
树下埋着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