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我要的是长生久视，不是是非正邪
“你为何与血神宗勾结！？”
裴小缘抬手抹去脸颊上沾着的血污，丸子头早已散了大半，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向来笑嘻嘻的小脸竟有几分冷厉。
她的衣裙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罕见的怒火。
“那血海将我也卷了进去。”她的声音低沉，“你知道我被卷到了哪里吗？”
赵云佑没有回答。
“是精锻谷。”裴小缘冷笑一声，“是那座真正的洞天福地，器宗视若禁脔的圣地。此刻它已经被血海彻底淹没，那些前来参加坊市的修士，无论是器宗弟子还是散修，全都被困在里面。”
她握着那把漆黑长剑的手又紧了几分，冷冷地说：
“我动用了这把剑，才强行从里面撕开一条路出来。若非如此，连我也要被困死在里头。”
“而你和燕无涯，却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
“赵云佑，你若不是与血神宗勾结，如何能独善其身？！”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墨遥扶着洛汐汐的手微微一顿。他想起之前与裴小缘闲聊时她提过的话，精锻谷是器宗圣地，以奇异阵法勾连天地玄妙，曾经甚至孕育过无缺道器。那山谷的石壁上刻满了道门帮忙镌刻的阵纹，是连姜白奎都复刻不了的独门手段。
而此刻那大阵被赵云佑动用，血海将所有人都卷进了真正的精锻谷，定是他与血神宗有所勾结。不过，为什么要把他和沈清宁也留在外面？莫非是那血海影响不了仙体？
洛汐汐抬起头看向赵云佑，又看向站在他身后的燕无涯，眼神里满是不解。步清瑶攥着符篆的手微微发抖，她死死盯着对面那个曾经笑眯眯送上见面礼的赵师叔。
而燕无涯如遭雷击。
他握着【无矩】的手在发抖，“血神宗”三个字不停在他脑海回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想说这不可能，想说裴小缘定是弄错了，想说他赵兄虽然离开了道门，虽然对门主心怀怨恨，虽然今日挟持了两个小辈——
但他怎么可能与血神宗勾结？
那是血神宗啊。
是那个屠城炼魂、以活人精血修炼邪功的血神宗；是那个派出八境强者追杀他、害得他剑断眼瞎，险些身死道消的血神宗。
“赵兄。”燕无涯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赵云佑没有回头。
“赵兄，你看着我。”
燕无涯握着断剑的手青筋暴起，独眼中翻涌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裴峰主说的……是真的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
赵云佑依旧没有回答。
“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燕无涯猛然拔高声音，他一步踏前，断剑握在手中，剑锋直指赵云佑的后心。那柄残破的古剑发出阵阵哀鸣，仿佛连它都在为这一幕而悲泣。
“血神宗，赵兄，那是血神宗！”燕无涯满是不解，“你忘了吗？当年我们二人联手剿灭他们的分坛，杀了他们整整三位七境长老。后来遇见血神宗的八境强者，你我二人并肩作战，拼死脱逃！”
他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膛上密密麻麻的伤疤。那些疤痕新旧交叠，如同一条条蜈蚣爬满了他半边胸膛。
七境修士无法痊愈的伤痕，可想而知当初受的伤有多恐怖。
“这些伤，有一半是替你挡的！”他眼睛通红，“是，我燕无涯是欠了你很多，琉璃剑宗没你赵云佑早就垮了！但......但，但你为何要与魔修勾结，这叫我如何助你！”
“那是血神宗啊……”燕无涯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们杀了多少人，我与你都很清楚。琉璃剑宗辖下的青石城，三十二万凡人，一夜之间被炼成血丹。我带弟子赶到的时候，满城都是干尸，连婴儿都没放过。”
“昔日你与我一同追杀血神宗修士，可如今，如今你却与他们勾结！？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赵云佑终于转过身来。
“燕无涯。”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怎会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我自幼生于商贾之家，金山银海，呼奴唤婢。二十岁继承家业，本以为此生便在这富贵乡里过完了。可是一场瘟疫，父母妻儿尽数倒在我面前，万贯家财买不回半条人命。我跪在道观里磕了三天三夜的头，许了无数个愿，那些泥塑木雕的神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机缘巧合入了道门，做了个杂役弟子。你知道我第一次接触修行法门时在想什么吗？不是感激，不是敬畏——是不甘心。”
赵云佑抬起头，那双眼睛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凭什么仙凡有别？凭什么有人生来就能餐风饮露、长生久视，有人却只能像蝼蚁一样病死老死？我赵云佑哪一点比那些真传弟子差？”
“我草创符阵结合之法，三百年不眠不休，门主一句‘商贾之心太重’，便将我挡在真传之外。我离开道门，创立聚宝宗，千年经营，一百零八座聚宝楼遍布中州——可那又如何？”赵云佑的声音渐渐拔高，“那些一流宗门看我的眼神，和千年前一模一样。商贾之子，终究是商贾之子。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不过是一头养肥了的猪。”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所以血神宗来找我的时候，我答应了。”
“为什么？”燕无涯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云佑看着他，目光里只有一种赤裸裸的坦荡。
“因为他们能给我我想要的。”
“功法、资源、突破的契机，还有那长生久视的奥秘。道门能给我的，聚宝宗能给我的，我都已经拿到手了。”他顿了顿，“可那些东西不够，远远不够。”
“我要的不是重回一流宗门，不是让聚宝宗成为另一个道门。我要的是长生，是真正的不朽。我要的是有一天，时光侵蚀不了我的肉体，岁月再也磨不灭我的意志。”
“我要一步一步走到仙路尽头，我要一步一步成为最强，我要一步一步登上那众生之巅！”
“谁拦在我面前，我就踏过去。正道也好，魔道也罢，不过是手段罢了。”
燕无涯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说血神宗屠城炼魂，你怎么能与他们合作？他想说你曾经也为了青石城的三十二万冤魂怒发冲冠，拔剑追杀血神宗长老数千里。
他想问那个赵云佑去哪里了，可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从赵云佑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那个赵云佑一直都在，只不过，他从一开始追逐的就不是什么正邪善恶。他追逐的，从来都只是长生，是不朽，是超脱这蝼蚁之命的通天大道。
当年追杀血神宗，不过是因为他们挡了他的路。今日与血神宗合作，不过是因为他们能铺他的路。
仅此而已。
“燕无涯。”赵云佑看着他，“你之前不是说过，可以把命交给我吗？”
燕无涯浑身一震。
“现在我只需要你站在那里看着。不需要你出手，不需要你背叛任何人，只是看着。”赵云佑的目光落在那柄直指自己的断剑上，“可你却用剑指着我，这是要割袍断义？”
燕无涯握着【无矩】的手剧烈颤抖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却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
“如果你接受不了，那就好好看着。”赵云佑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如果你要出手阻止我——”
“我不介意杀了你。”
裴小缘冷眼旁观着这一幕，直到此刻才冷哼一声。
“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