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始终在她的掌心之下
陈亦煊是被饿醒的。
肚子里熟悉的空虚感像一只小爪子,在她胃里轻轻挠着。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习惯性地想伸个懒腰,四肢却传来轻微的束缚感——是那几道纤细却坚韧的灵索。
记忆瞬间回笼。
逃跑,失败,禁锢,还有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她猛地睁开眼,对上的是熟悉的竹制屋顶,以及透过窗棂洒进来的、暖融融的晨光。
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角落香炉里袅袅升起姜榆欣常用的那种冷香。
一切似乎和往常一样,又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小心翼翼地侧过头,发现姜榆欣并不在屋内。
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却又隐隐觉得……有点过于安静了。
她尝试着动了动被灵索牵连的手脚,发现活动的范围似乎比昨天……宽了那么一尺?
是错觉吗?
还是那个恶劣的女人终于良心发现了?
脚踝上的禁制银环依旧扣着,但触感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温润,像是被体温焐热了,又像是……它在主动散发着细微的暖意,轻轻滋养着她因为昨夜惊吓而有些疲软的妖脉。
陈亦煊甩了甩头,把这点奇怪的念头抛开。
肯定是饿昏头了!当务之急是填饱肚子!
她挣扎着坐起身,灵索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就在这时,竹门被轻轻推开,姜榆欣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依旧是那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面容清冷如昔,仿佛昨夜那个气息混乱、脆弱痛苦的人只是陈亦煊的一场噩梦。
但陈亦煊敏锐地察觉到,姜榆欣看向她的眼神,似乎少了些以往的审视和玩味,多了点……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探究,又像是确认,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缓和?
“醒了?”姜榆欣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她将托盘放在竹桌上,上面摆着一碗灵气盎然的灵米粥,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小碟……剔除了所有鱼刺、烤得焦香的灵鱼肉。
食物的香气瞬间俘虏了陈亦煊所有的注意力,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尾巴尖也不受控制地悄悄翘起,在空中晃了晃。
姜榆欣的目光落在她那条不争气的尾巴上,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快得让陈亦煊以为是错觉。
“吃吧。”姜榆欣在桌边坐下,拿起一副碗筷,却没有立刻动筷,而是看着陈亦煊。
陈亦煊咽了口口水,内心天人交战。
吃?
显得她很没骨气,这么快就向“敌人”的糖衣炮弹屈服?
不吃?
可那是灵鱼肉啊!香喷喷的灵鱼肉!
最终,食欲以压倒性优势战胜了那点可怜的骨气。
她磨磨蹭蹭地挪到桌边,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副碗筷(不知道姜榆欣什么时候给她准备的专属食具),先是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那碟鱼肉。
姜榆欣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没说什么,只是伸出筷子,将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鱼肉,直接拨了一半到陈亦煊的碗里。
陈亦煊:“!!!”
她震惊地抬起头,蓝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头顶的猫耳因为惊讶而竖得笔直。
这女人转性了?
居然主动分食?
还是说……这里面下了毒?
看着她那副难以置信、疑神疑鬼的样子,姜榆欣淡淡开口:“不吃?”
“吃!谁说不吃!”陈亦煊立刻护住碗,生怕她反悔似的,夹起一块鱼肉就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谢谢。”
声音细若蚊蚋,但姜榆欣听到了。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也开始用膳。
一时间,竹屋内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陈亦煊满足的咀嚼声。
阳光透过竹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温暖的光斑,气氛竟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吃完饭,姜榆欣放下碗筷,看向正在舔嘴角、意犹未尽的陈亦煊。
“今日不必打扫庭院了。”
陈亦煊耳朵一动,警惕地看着她:“那要干嘛?”又有新的折磨人的法子?
姜榆欣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枚颜色古朴的玉简,递给陈亦煊。
“这是什么?”陈亦煊接过玉简,入手温凉,她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着一种平和的气息,与她体内微弱的妖力隐隐呼应。
“一篇粗浅的妖族引气法诀。”姜榆欣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今日起,我教你修炼。”
“噗——咳咳!”陈亦煊差点被喉咙里的糕渣噎住,瞪圆了蓝眼睛,“修……修炼?我?”
她指着自己,满脸的难以置信。在暗翎三年,她试过无数方法,连最基本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早就被钉死在“废柴”的耻辱柱上。
现在姜榆欣说要教她修炼?
这比听说姜榆欣其实是暗翎派来的卧底还让她震惊。
“嗯。”姜榆欣放下手中的玉简,走到她面前,神情是惯常的淡漠,但语气却不容置疑,“你灵力全无,非是天生绝脉,而是妖力凝滞,灵窍未开,加上……方法全然谬误。”
陈亦煊耳朵动了动,尾巴也疑惑地翘起一点:“方法谬误?”
“暗翎那些急功近利的蠢货,只知强行冲击经脉,岂是引导妖族之法?”
姜榆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妖族修炼,首重感知与引导,顺应本能,而非逆冲。”
她伸出手,指尖萦绕起一缕极其柔和、与她平日冷冽气息不同的金色灵光。
“闭上眼,静心,感受四周。”
陈亦煊将信将疑地照做,努力屏除杂念。起初,四周一片漆黑寂静,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有些气馁,耳朵耷拉下来。
“摒弃暗翎教你的那些无用功。”姜榆欣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回想你在山林间奔跑时的感觉,阳光照在皮毛上的暖意,夜风拂过耳畔的轻柔……灵气,并非需要‘捕捉’的死物,它无处不在,与你同源。”
陈亦煊努力按照她说的去做,放弃了过去三年形成的、用力去“抓取”灵气的习惯。
她想象着自己还是只小猫妖时,在北荒的月光下轻盈跳跃,感受着草木的呼吸……
渐渐地,一片混沌的黑暗中,似乎真的出现了一些极其微弱的、如同萤火虫般的光点。
它们游离在周围,带着亲切的气息。
“感觉到了吗?”姜榆欣的声音放得更轻,“不要试图抓住它们,放松,让它们靠近你,像……像你靠近一条晒太阳的小鱼。”
这个比喻让陈亦煊嘴角抽了抽,但莫名地有用。
她努力放松紧绷的精神,不再去“驱赶”或“捕捉”那些光点。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原本游离不定的光点,开始缓缓地、自发地向她汇聚而来,如同被温暖吸引的飞蛾,轻轻触碰到她的皮肤,带来一丝丝微弱的、暖洋洋的麻痒感。
“引导它们,”姜榆欣的指尖虚点在她眉心、胸口、丹田几处,“顺着你血脉本能流动的方向。”
陈亦煊福至心灵,尝试着用意念,极其轻柔地引导着那些汇入体内的暖流。它们不再像过去那样横冲直撞带来刺痛,而是温顺地沿着某种玄妙的路径,缓慢流转,最终沉入丹田之处,形成了一小团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真实存在的温暖气旋。
她……她成功了?!
陈亦煊猛地睁开眼,蓝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
三年!
整整三年!
她终于感受到了灵气的存在,并且成功地将其纳入了体内!
“我……我做到了?!”她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尾巴不受控制地快速摇晃起来,几乎要变成螺旋桨。
姜榆欣看着她那副欣喜若狂的样子,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嗯,第一步,引灵入体,算是摸到门槛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虽然慢得像蜗牛爬,灵力微弱得不如烛火。”
陈亦煊:“……”
刚升起的兴奋被一盆冷水浇灭了一半,耳朵也蔫了几分。
“保持这个状态,运转三个周天。”姜榆欣下达指令,转身坐回桌边,重新拿起玉简,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运转错了,今晚没有小鱼干。”
陈亦煊立刻收起那点小得意,赶紧重新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微弱的灵气流转,生怕出一丝差错,断送了她来之不易的“美食通行证”。
接下来的日子,陈亦煊的“苦难”修行正式开始了。
姜榆欣是个极其严苛的“师父”。
她似乎对妖族修炼之道颇有研究(陈亦煊没敢问为什么),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陈亦煊的问题。
“气息浮于表面,沉下去!”
“尾巴乱晃什么?凝神静气!”
“这一处经脉凝滞,用我教你的柔劲,慢慢冲开,不是让你用蛮力!”
“笨!连最基本的灵力外放都控制不好?”
竹屋里时常回荡着姜榆欣清冷的训斥声,以及陈亦煊手忙脚乱、偶尔因为灵力失控把自己炸得灰头土脸或者被反震力推得踉跄倒地的哀嚎。
过程是痛苦的,但效果也是显著的。
在姜榆欣精准的指导和大量被迫消耗的灵食、药浴的辅助下,陈亦煊那停滞了多年的修为,竟然真的开始以龟速,但坚定地增长起来。
丹田内的气旋逐渐凝实,虽然依旧微弱,却让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力量”的存在。
她不再那么容易疲惫,动作也更加轻盈,甚至偶尔能凭借那点微薄灵力,施展一两个最低阶的小法术,比如让一片落叶悬浮片刻,或者指尖冒出一簇小火苗,虽然下一秒就可能熄灭。
更重要的是,她能感觉到,姜榆欣在教她的时候,是认真的。
那份严苛背后,似乎藏着一种……希望她变好的期待?
这天,陈亦煊好不容易完成了一次复杂的灵力运转,累得直接瘫在垫子上,尾巴都像条破布一样摊开,有气无力地喘着气。
姜榆欣走到她身边,垂眸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凝聚起一团柔和的、带着滋养意味的水蓝色灵光,轻轻覆在她因为过度消耗而隐隐作痛的丹田处。
温润清凉的灵力缓缓注入,舒缓着疲惫和不适。
陈亦煊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忍不住发出细小的咕噜声。
她看着姜榆欣近在咫尺的、没什么表情却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被严厉操练而产生的怨气,忽然就消散了。
“为什么……”她忍不住轻声问,“突然要教我修炼?”
姜榆欣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你太弱了。”她的声音依旧平淡,“留在身边,是个累赘。”
陈亦煊:“……”
她就知道!这女人嘴里吐不出好话!
虽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不知为何,心里却有点莫名的失落。
果然是这样吗?
然而,姜榆欣接下来极轻的一句话,却让她猛地愣住。
“至少……”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自语,带着一种陈亦煊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要有自保之力。”
自保?
陈亦煊茫然地看着她。在这清云宗,在她姜榆欣的眼皮子底下,她需要什么自保之力?
最大的“危险”,不就是她本人吗?
她不明白。
但姜榆欣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收回手,恢复了清冷的神色。
教她修炼,固然有希望她变强、不再那么容易受到伤害的私心。
但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她也想看看,这只曾经给过她星光的小猫,能凭借她给予的指引,最终绽放出怎样的光芒。
只要那光芒,始终在她的掌心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