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的存在,从来不是拖累
松涛涧的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扩散便被无形的力量悄然抚平。
张子琪的“消失”在天枢峰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一位常年闭关、性情孤僻的内门弟子,某日洞府阵法自毁,疑似修炼走火入魔,尸骨无存——在修真界,这并非罕见之事。
执事堂记录在案,例行巡查后便归档。
唯有少数知情人,如事务堂那位曾与灰衣“杂役”接触过的执事,在某夜悄无声息地“调离”了岗位,去向不明。
竹屋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甚至比以往更加静谧。
陈亦煊腰侧的伤口在姜榆欣的精心照料和上品丹药的作用下,愈合得很快,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迹。
但这次遇袭显然对她冲击不小,连着几日都有些惊魂未定,夜里偶尔会被噩梦惊醒,缩在姜榆欣怀里小声呜咽。
姜榆欣对此异常耐心,几乎寸步不离。白天的修炼指导暂时搁置,转为督促陈亦煊稳固心神,调养内息。
她甚至亲自去了一趟玉衡峰,用贡献点换了些安神定魂的香料,每日在静室点燃。
“师姐,我是不是……太没用了?”这天,陈亦煊嗅着淡淡的宁神香,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闷闷地说。
尾巴无精打采地搭在软垫上,“总是拖累你,还要你特意照顾……”
姜榆欣正在翻阅一枚玉简,闻言抬眼:“拖累?”
“嗯。”陈亦煊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张子琪是冲我来的,害得师姐你不得不……暴露实力。还有之前,总是要你操心我的修炼,现在连睡觉都要你陪着……”她越说声音越小,耳朵也耷拉下来。
姜榆放下玉简,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陈亦煊,”她的语气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些郑重,“听好。你的存在,从来不是拖累。”
陈亦煊愣愣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清晰映着自己身影的冰蓝眼眸。
“你的火灵根,你的天赋,你的进步,甚至你那些……出人意料的小动作,”姜榆欣的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耳廓,“都让我觉得,把你带回来,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陈亦煊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朵尖悄悄红了。
“至于张子琪,”姜榆欣眼神微冷,“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单纯是你。即便没有你,她或早或晚也会对我出手。你不过是他们选中的一个……自以为是的突破口。”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况且,保护你,是我自愿的。与你是否‘有用’无关。”
陈亦煊鼻子一酸,蓝眼睛里泛起水光。她往前一扑,抱住姜榆欣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闷声道:“师姐……你真好。”
姜榆欣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手臂环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所以,别胡思乱想。”姜榆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专心养好伤,然后……加倍努力修炼。想不成为‘拖累’,最好的办法就是变得足够强,强到足以自保,甚至……”
她没说完,但陈亦煊明白了。
强到足以并肩,甚至……保护想保护的人。
“嗯!”陈亦煊在她怀里用力点头,尾巴重新有了精神,小幅度地晃了晃,“我会的!我一定努力!”
姜榆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姜榆欣能感觉到,体内那股阴寒的魔功反噬,在松涛涧强行催动“冰魄玄煞”后,变得越发躁动不安。
即便每日调息压制,那股跗骨之疽般的寒意和灵魂深处的撕裂感,依旧如影随形,尤其在夜深人静时。
她不敢让陈亦煊察觉,总是在确认小猫熟睡后,才悄然起身,去寒潭边借助极寒之气和复杂的法印勉强镇压。
但这并非长久之计。
这天午后,陈亦煊服了药,正在软榻上打盹。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灰白的猫耳在光线下显得毛茸茸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姜榆欣坐在窗边,看似在查阅玉简,实则神识内守,全力与体内那股试图冲破封锁的阴寒力量对抗。
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她的内衫,握着玉简的指尖微微发白。
就在她感到压制渐趋艰难,一丝极淡的、混杂着冰寒与暴戾的气息几乎要逸出体外时——
“榆欣丫头,在不在?”
一个略显慵懒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直接穿透竹屋的隔音和防护结界,响在姜榆欣耳边。
是师尊!
姜榆欣心神一震,强行将翻腾的气血压下,迅速收敛所有异常气息,同时不动声色地弹指,一道微光没入陈亦煊身下的软垫——那是个简易的隔音安神小阵法,能确保她不被轻易吵醒。
做完这一切,她才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缓步走出竹屋。
竹林空地上,徐欣喻正背对着她,仰头看着一株老竹上新发的嫩叶,手里依旧提着那个酒葫芦。
她今日难得穿了正式些的峰主常服,青袍曳地,发髻也梳得整齐,只是那慵懒随意的姿态依旧未变。
“师尊。”姜榆欣上前,恭敬行礼。
徐欣喻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又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竹屋方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啧,把小师妹藏得挺严实啊。伤怎么样了?”
“已无大碍,正在休养。”姜榆欣垂眸答道。
“那就好。”徐欣喻晃了晃酒葫芦,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松涛涧那事,处理得还算干净。执事堂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按‘意外’结案。不过……”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再次落在姜榆欣脸上,这次带着几分探究:“张子琪临死前,似乎喊了点什么?动静不小啊。”
姜榆欣心头一紧,面色却不变:“垂死挣扎,胡言乱语罢了。弟子已将其残留痕迹彻底清除。”
“是吗?”徐欣喻走近两步,绕着姜榆欣踱了半圈,鼻子还轻轻嗅了嗅,像只发现可疑气味的灵兽,“可我老人家怎么觉得……你身上,除了咱们天枢峰正宗的冰寒剑气,好像还沾了点别的……不太‘清爽’的味道?”
姜榆欣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体内好不容易压制的魔气似乎因紧张而隐隐躁动。
她稳住心神,语气平稳:“弟子近日钻研剑诀,尝试融合一丝地脉寒煞之气,以求突破,或许因此沾染了些许异样气息。让师尊费心了。”
“地脉寒煞?”徐欣喻挑眉,不置可否,“那玩意儿可不好驾驭,搞不好会伤及根本。你这丫头,修炼起来总是这么拼命。”
她没再追问,转而道:“暗翎这次的手伸得够长,也够狠。
张子琪潜伏七年,就为了等你那小师妹出现,或者……等你露出破绽?”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姜榆欣一眼,“他们对你,似乎格外‘关注’。”
姜榆欣沉默。
这一点,她无法否认。
“宗门内部,我会留意清查。”徐欣喻语气认真了些,“但你这边,尤其你那小师妹,目标太明显。火系单灵根,又跟你这个首席绑在一起,想不引人注目都难。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把人拴在裤腰带上,藏在后山吧?”
姜榆欣抬起眼:“弟子会加强竹屋防护。亦煊的修炼也会加紧,唯有她自身强大,才是根本。”
“道理是没错。”徐欣喻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忽然道,“不过,我瞧那小猫崽子,性子倒是挺对你胃口。你对她……似乎也格外不同?”
姜榆欣长睫微颤,没有立刻回答。
徐欣喻也不逼她,笑了笑:“行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琢磨。我只提醒一句,暗翎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对你那套家传的‘特殊功法’觊觎已久,如今又添了个火灵根的小猫……啧,麻烦。”
她摆摆手,转身欲走,又停住,回头道:“对了,三个月后的‘七峰会武’,按照惯例,各峰新入门弟子中的佼佼者需参加。你那小师妹,若是伤好了,修为也跟得上,不妨让她去见识见识。总关在后山,也不是个事儿。真金不怕火炼,也该让她出去亮亮相了,总藏着掖着,反倒让人猜疑。”
说完,她身形一晃,便消失在竹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姜榆欣站在原地,看着徐榆欣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
师尊果然察觉到了什么。
但她没有点破,反而暗示会替她遮掩,甚至给出了下一步的建议。
七峰会武……
确实是个机会。
让陈亦煊在相对可控的宗门内部场合展现实力,确立地位,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震慑暗处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只是……会武之中,人多眼杂,变数也多。
她转身走回竹屋,在门口驻足,看着软榻上依旧安睡的陈亦煊。
阳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睡颜恬静,毫无防备。
姜榆欣走到榻边坐下,指尖轻轻梳理着陈亦煊有些凌乱的额发。
变强,亮相,面对风雨……
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
但就像师尊说的,总不能一直把她藏在身后。
“七峰会武……”姜榆欣低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决意,“也好。就让那些人看看,我姜榆欣选定的人,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她俯身,在陈亦煊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快点好起来吧,小猫。”
“然后,跟我一起去,把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一一踩碎。”
睡梦中的陈亦煊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往姜榆欣的方向蹭了蹭,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尾巴也习惯性地搭上了姜榆欣的手腕。
姜榆欣握住那截毛茸茸的温暖,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令人心安的触感。
前路或许艰险,但怀中的这份暖意,便是她披荆斩棘的全部理由。
而此刻,在清云宗外某处隐蔽的山坳中,一枚漆黑的传讯符无声燃尽。
灰烬中浮现出几行小字:“‘子琪’失联,魂灯已灭。松涛涧残留‘冰魄玄煞’及疑似高等魔功气息。目标‘火种’安然,与‘冰魄’关系紧密。计划受阻,但确认‘冰魄’身负重大隐秘,价值提升。暂缓直接行动,启动‘乙三’预案,从长计议,伺机而动。”
山风吹过,灰烬散入尘土,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