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玩脱了
景姀站在房门前半步远的地方,手已经搭在了门闩上。
外头的走廊空荡荡的,唯有不知哪儿吹来的穿堂风,撩起她耳畔的一缕碎发。
她心里那股邪火正烧得旺,恨不得立刻冲下楼,去瞧瞧那两人在那棵老槐树下究竟在密谋什么。
可脚尖才转了个向,她又生生止住了步。
“景娘子啊景娘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出息了?”她自嘲地低喃。
若是真眼巴巴地跟了上去,倒显得她在这场戏码里输得一败涂地。
她是谁?她是能把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狐狸精。
为了个乳臭未干的小修士,把自己搞得跟个捉奸的深闺怨妇似的,传出去怕是要被妖界的姐妹们笑掉大牙。
她折返回床榻边,却怎么也坐不住。
那窗户像是带着某种魔力,勾着她的目光往那儿移。
景姀咬了咬后牙槽,暗骂自己一声,终究还是耐不住那份抓心挠肺的疑虑,轻手轻脚地挪到窗边。
支开一条细缝,凉飕飕的夜风顺着缝隙钻进来,也把楼下的景象送到了她眼底。
季翟川站在树影边上,阿雪仰着头,正对着他说些什么,那张平日里瞧着清秀的脸蛋,此时在月色下竟多了几分柔媚。
景姀瞧不见他们的正脸,只能瞧见季翟川的背影。
忽然,阿雪轻笑了一声,那清脆的笑声穿过静谧的夜色,扎得景姀耳膜生疼。
紧接着,季翟川竟然微微低了头。
从景姀这个角度望过去,他的侧脸轮廓变得柔和起来。
他是在笑吗?
景姀的手指死死扣住窗棂,指甲没入木料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根带刺的藤蔓在心口狠狠勒了一下,酸涩感顺着喉咙一路蔓延到眼眶。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季翟川。
在面对她的时候,他要么是羞恼得满脸通红,要么是紧绷得像块石头,何曾有过这般如沐春风的模样?
也是。
人家是同门师兄妹,自小在一处摸爬滚打,青梅竹马的情分,哪是她这种半路杀出来的“狐狸精”能比的?
那女孩干干净净,眼里满是崇拜,不像自己,满身风尘气,满脑子都是怎么算计他、折磨他。
景姀垂下眼帘,松开了窗棂。
她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在楼上费尽心思地撩拨,自以为拿捏住了对方的软肋,结果人家转头就投进了“温柔乡”。
这趟出来,真真是无趣到了极点。
“咚咚。”
房门被扣响。
景姀飞快地敛去眼里的落寞,抬手理了理鬓角。
当她转过身去开门时,脸上已重新挂上了那副妩媚的笑容。
门口站着阿雨。
他手里托着个木盘,上面搁着几碟精致的糕点,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清茶。
瞧见景姀,阿雨的眼睛亮了亮,那股子毫不遮掩的垂涎藏都藏不住。
“景娘子还没歇下?”阿雨也不等她招呼,自顾自地进了屋,将托盘往桌上一放,“方才见娘子在楼下没吃东西,怕娘子夜里饿得慌,特意寻店家做了些时令的点心。”
景姀走到桌边坐下,支着下巴盯着那盘桂花糕。
她其实一点胃口也没有,可她现在不想一个人待着,那会让她忍不住去想那棵树下的两个人。
“阿雨公子当真体贴,奴家这心里正犯愁呢。”她娇滴滴地应了一句,语气慵懒。
阿雨见她笑脸相迎,胆子也肥了几分,干脆在旁侧坐了下来。
他盯着景姀那截雪白的颈子,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试探。
“景娘子这般人间绝色,何苦在江湖上奔波受累?若是……若是娘子不嫌弃,在下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却也愿护娘子一生周全。师门那边,在下定会去求师父,给娘子一个名分。”
这种表白,景姀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若在平时,她早就一巴掌扇过去,或者是用幻术把这人丢进猪圈里清醒清醒。
可此刻,她只是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手指上的红蔻丹,突然问了句毫不相干的话。
“你那位大师兄,同你妹妹的关系,是不是极好啊?”
阿雨愣了一下,随即察觉到了什么。
他是个有私心的,自然瞧得出季翟川对这位景娘子的心思不一般。
若是能让景娘子死了那条心,对他来说反倒是天大的好事。
于是,他故意露出一副感慨的神色,摇了摇头叹道:“那是自然。师兄和阿雪自幼一同被师父收养,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阿雪那丫头,打小就爱缠着师兄,师兄对他也是百依百顺,便是门中长老也常开玩笑,说他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阿雪对他,可比对我这个亲哥哥还要上心千百倍呢。”
景姀捏起一块糕点,无意识地塞进嘴里。
甜腻的桂花香在舌尖炸开,她却只觉得苦。原来真是这样,那些所谓的矜持,不过是因为她不是那个对的人。
“是吗?那可真是好福气。”她轻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景姀耳朵尖,瞬间就辨认出那是季翟川的回响。
她眼神微沉,在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她突然倾身,柔若无骨的小手精准地覆在了阿雨搁在桌面的手背上。
“那便多谢阿雨公子替奴家解惑了,这糕点,奴家很喜欢。”
季翟川推开门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他刚从阿雪那儿领教了一通所谓的“御女心经”,正打算回来好好施展。
可一眼扫过去,就看见他的“景娘子”正和那个蠢货阿雨紧紧贴在一起,那只纤纤玉手甚至还在阿雨的手背上暧昧地摩挲着。
季翟川的脸色铁青。
他只觉得一股名为嫉妒的毒火腾地一下冲上了天灵盖,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打颤。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两人交握的手,那目光冷戾得几乎想把阿雨的手骨当场捏碎。
景姀挑眉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快要原地爆炸的样子,心里竟诡异地升起了一丁点儿报复的快意。
“阿川公子回来了?”景姀非但没松手,反而把身子往阿雨那边歪了歪,笑得愈发灿烂,“奴家方才同阿雨公子相谈甚欢,觉着他博学多才,有趣得紧,实在是不忍心放他离开。”
季翟川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跳动。
他盯着景姀,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你说什么?”
景姀红唇微启,吐出的话语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
“奴家在想,既然公子方才那么忙,想必也累坏了。不如今晚你便去睡阿雨公子的房间吧?让阿雨公子留下来陪我,我们秉烛夜谈,想必更有趣些。”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阿雨被这突如其来的桃花运砸得晕头转向,结结巴巴地应和:“景……景娘子既然开了口,在下定当奉陪。”
季翟川死死地攥着衣角。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景姀。
自己不过才出去了两刻钟,那个口口声声要在床上让他“快活”的女人,转头就要换个男人伺候?
他的眼眶渐渐泛起一层薄薄的红,看起来竟带了几分委屈的破碎感。
这种被抛弃、被取代的恐惧,比面对妖魔邪祟还要让他绝望。
就在他几乎要冲上去把阿雨拎起来丢出窗外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蹦出了阿雪刚才的叮嘱。
——“大师兄,你要记住,像景娘子这种见惯了风浪的女子,最不喜欢的就是死缠烂打。你越是表现得在乎,她就越不把你当回事。你要若即若离,要欲擒故纵,让她知道,你也不是非她不可。”
季翟川死死压抑着想杀人的冲动。
他在心里疯狂挣扎,指甲几乎把掌心掐出血来。
他想大声告诉她他不走,他想把她按在怀里宣告主权,可阿雪的话像是一道紧箍咒,死死箍住了他的理智。
万一……万一阿雪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她真的只是喜欢玩弄人心,只要他顺了她的意,她反而会回过头来找他呢?
他做了这辈子最艰难的一个决定。
“好。”
季翟川看着景姀,嗓音有些发颤,却硬生生地挤出了这一个字。
景姀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迎接他暴怒、他发疯、他像头受伤的野兽一样把这房间拆了的准备。
只要他流露出一丁点儿这种情绪,她就能说服自己,他心里还是有她的。
可他居然说“好”?
那样轻飘飘的一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扇在了景姀的脸上。
看来她是真的自作多情了。
他在槐树下和师妹卿卿我我之后,怕是早就想找个由头甩掉她这个累赘了吧?
现在她主动递了梯子,他还不赶紧顺着爬下去?
景姀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只是嘴角的弧度却愈发完美。
“那便不送公子了,阿雨,咱们继续聊。”
季翟川又站了片刻,他的目光在那两人的身上流连了许久,似乎在等景姀改口。
可景姀连个余光都没再分给他,只是端起茶杯,和阿雨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淡。
他终于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推门走了出去。
听着房门再次合上的声音,景姀握着茶杯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景娘子,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阿雨一脸垂涎地往景姀身边凑。
景姀转过头,看着那张脸。
她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暴戾,在这浓稠的夜色里叫嚣着要撕碎一切。
“说到……奴家累了,想请公子睡一觉。”
阿雨还没反应过来“睡一觉”是什么意思,就见景姀纤细的手指飞快地在他颈侧一切。
“砰。”
阿雨甚至连声闷哼都没发出来,就一头栽倒在桌上,像头死猪一样。
景姀站起身,厌恶地甩了甩手,仿佛沾到了什么脏东西。
她在这压抑的房间里待不下去了,每一寸空气都在嘲笑她的失败。
她并没有动用法力从窗口飞走。
只是推开门,一步一个台阶地往下走。
路过季翟川的房间时,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目光不自觉地往那紧闭的房门上落去。
她在等。
等那个该死的人突然推开门,冲出来拉住她的手,告诉她不许走。
哪怕是骂她也好。
可直到她走到客栈大堂,走到那凄冷的长街上,身后依然是一片死寂。
深夜的凉意渗透了她单薄的红纱,景姀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活了这么久,玩弄了这么多人心,没曾想最后栽在了一个纯情小修士的手里。
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她裹紧了身上的外袍,头也不回地朝着城中灯火阑珊的弦乐坊走去。
既然感情这玩意儿这么糟心,那还是去做她那只祸乱人间的狐狸精来得痛快。
可不知为何,那冷掉的桂花糕的味道,总是在她嗓子眼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