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不知悔改
山路蜿蜒,青石板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一路向上,隐入云雾缭绕的仙山深处。
季翟川牵着她的手,十指紧扣,掌心温热。
景姀的心情却不似来时那般雀跃,反而随着每一步攀登,都往下沉了一分。
太安静了。
整个宗门,静得像一座空山。
偶尔有几个路过的弟子,远远看见他们,便像见了鬼似的,眼神躲闪,脚步匆匆地绕开。
那眼神,不是看同门师兄带回道侣的欣喜,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混合着畏惧与决绝的复杂情绪。
景姀看不懂,但她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季翟川的手。
“阿川,”她小声问,“他们……怎么都怪怪的?”
季翟川的脚步顿也未顿,他目视前方,声音依旧是她熟悉的温柔:“许是没见过你,有些怕生。”
他侧过头,对她安抚地一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景姀的心,又往下坠了坠。
终于,走完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山顶的白玉广场豁然开朗。
广场之上,乌压压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两位仙风道骨的道人,一男一女,想必就是季翟川的师父师娘。
他们的目光如两道利剑,直直地刺向景姀,不带一丝温度。
季翟川拉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两人的面前。
气氛凝滞如铁。
景姀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置于众目睽睽之下,任人审判。
她腰间的锦囊,不知为何,忽然变得有些温热。
“师父,师娘,”季翟川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我回来了。这是景娘子,我……”
“师兄!!”
一道急切又惊惶的女声从人群后方传来,撕心裂肺。
一个身穿水蓝色道袍的娇俏女弟子冲了出来,是阿雪。
她满脸泪水,指着景姀,对着季翟川声嘶力竭地喊道:“师兄,快带着景娘子离开!师父他……他知道她是狐妖,要在这里设阵杀了她!”
一石激起千层浪。
“狐妖”二字,像一道惊雷,在景姀的脑中轰然炸开。
她下意识地看向季翟川,见他在阿雪喊出声的瞬间,揽住她的腰,御剑的法诀已在口中。
他想带她走!
“孽徒!还不知悔改!”
一声怒喝,为首的老道袍袖一甩,一张金光闪闪的符箓快如闪电,根本不容人反应,便“啪”地一声,狠狠打入了季翟川的后心!
季翟川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清亮有神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空洞而失神,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他揽着景姀腰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老东西!你对他做了什么!”景姀眼眶欲裂,扶住摇摇欲坠的季翟川,冲着那老道嘶吼。
老道抚了抚长须,脸上是冠冕堂皇的冷酷:“做什么?他是我徒儿,我自然不会杀他。只不过是让他清醒清醒,免得被妖物所惑。倒是你这妖孽,今日必死无疑!”
“就凭你?”景姀轻蔑地笑了,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周身妖气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
就在此时,一道阴狠的掌风从侧面袭来!是那一直没作声的师娘!
“妖女受死!”
那掌风凌厉,带着必杀之意,景姀正欲闪躲,却被季翟川的身体挡着,慢了一瞬。
眼看就要被打中,她腰间的锦囊却猛地爆发出一阵柔和却坚韧的金光,形成一个护罩,将那致命一击尽数挡下!
“砰”的一声闷响,师娘被震得后退了数步,满脸的不可置信。
景姀却在原地,彻底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依旧散发着淡淡余温的锦囊,那张被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纸……
那不是什么驱蚊符。
而是顶级的防御符!
一瞬间,所有想不通的事情,都有了答案。
怪不得他突然改变作息,白天将她折腾得昏昏欲睡,只为让她在夜里能安然脱身。
怪不得炼制潋息丹的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那些珍稀的药草总是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连最难掌控的火候都次次完美,原来是有人在暗中为她扫平一切障碍。
怪不得他前一刻还哭着要名分,下一刻却说不回师门了。
是他,一直都是他。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是狐妖,也知道此行凶险,可他却什么都不说。
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为她铺平了所有的路,为她挡下了所有的刀。
傻子……
这个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景姀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滚烫得灼伤了她的心。
她看向季翟川空洞的脸庞,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傻瓜。”
她抬起头,看向那对道貌岸然的夫妻,一字一句地说:“把他还给我。”
“布阵!”老道怒喝。
周遭的弟子立刻拔剑,剑光闪烁,一个巨大的困杀阵法瞬间成型,将景姀团团围住。
“景娘子,你快走吧!”人群中,一个叫阿雨的弟子不忍地喊道,“师父只是控制了师兄,不会真的伤害他的!你快走!”
走?
景姀笑了,笑得凄美又决绝。
“他说过,这世上他只信我一人。若我不在他身边,”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季翟川身上,满是疼惜与爱恋,“那往后的漫漫岁月,他该有多么孤单。”
话音落,一股磅礴无比的妖气冲天而起!
景姀的身后,九条巨大的、火红的狐尾如孔雀开屏般骤然展开,搅动风云,遮天蔽日!
每一根狐尾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力量。
“九……九尾天狐!”老道脸色大变。
景姀的狐尾只是轻轻一扫,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剑阵便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土崩瓦解!
数十名弟子被扫得东倒西歪,口吐鲜血,再无战力。
老道眼见不敌,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咬破指尖,在虚空中画下一道血符,打入季翟川体内!
“去!杀了她!”
被加强了控制的季翟川,眼神中的空洞被一片血色取代,他拔出长剑,毫不犹豫地刺向景姀!
景姀不愿伤他,只是闪身躲避。
可季翟川的招式却变得越来越狠戾,剑剑都往她的要害刺来,毫不留情。
剑气划破她的衣衫,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好痛。
不是身上的伤痛,是心。
被心爱之人刀剑相向,一剑一剑,都像是凌迟。
在一次惊险的躲避中,季翟川的剑锋贴着她的心口划过,那冰冷的剑意,和记忆深处某个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无数的碎片在脑海中炸开,重组。
她是景姀!太虚宗的少宗主!
季翟川的师妹!
这一切,都是狐妖的幻境!
眼看那把沾染了她鲜血的剑,再次毫不留情地刺向她的胸口。
这一次,景姀没有躲。
她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血红的眼,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在真实记忆里,她曾无数次在心里腹诽过的话。
“季翟川!”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气又委屈。
“你这个狗男人!真要杀了我啊?!”
那把即将刺入她心脏的长剑,在离她胸口只有一寸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季翟川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的血色疯狂褪去,挣扎,痛苦,迷茫……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片清明。
记忆如潮水般涌上脑海。
她是景姀啊!
“当啷”一声,他手中的破剑掉落在地。
季翟川转过身,缓缓抬手,了尘破空而来,落入他手中,剑身嗡鸣。
他冰冷的目光,直直射向他所谓的师父。
“妖道,”他杀意凛然,“你敢坏我道心。”
“今日,便让你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