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亲爹
静心殿内,桂花糕的香气还没盼来,景姀倒是先把自己盼睡着了。
她本就心大,天塌下来也能先睡一觉再说。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脖子,越收越紧,让她喘不过气。
窒息感越来越强,景姀猛地睁开眼,想破口大骂,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黑暗中,那双漂亮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又是这个疯子!
季翟川!
他竟然趁她睡着,用手臂勒着她的脖子!
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从脚底板烧到天灵盖,景姀也顾不上什么打不打得过了,屈起膝盖,用尽全身的力气,卯足了劲儿朝他身上踹去!
“滚!”
预想中被弹回来的场景没有发生。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季翟川整个人竟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她轻而易举地踹下了床榻!
殿内响起一声压抑的闷哼。
景姀撑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就……踹下去了?
什么时候季翟川变得这么不禁打了?
她刚刚那一脚,踹普通弟子都未必有这个效果。
难道是这疯子又在玩什么新花样?
她狐疑地探头朝床下看去,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正好照在季翟川身上。
他蜷缩在地上,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寝衣,胸口处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痕迹,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不是水渍。
是血!
景姀脑子“嗡”的一声,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被吓得无影无踪。
她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蹲到他身边。
“喂!季翟川!你怎么回事?”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钻入鼻腔,景姀伸手去扶他,却摸到一手黏腻的温热。
她凑近了看,才发现他整个后背的衣料都快被血浸透了。
“你怎么这么脆啊?”景姀的声音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不就踹了你一脚吗?怎么流这么多血?”
季翟川缓缓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怪你……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你自己的问题!”景姀急了,这人怎么流着血还说胡话!
景姀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就去扯他的衣襟。“你别动,我看看!”
“别……”
季翟川想阻止,可他现在虚弱得很,那点力气在情急之下的景姀面前,根本不够看。
“撕拉——”
寝衣被粗暴地撕开,露出底下交错纵横的伤痕。
景姀倒吸一口凉气,惊恐地捂住了嘴巴。
那是一道道深可见骨的鞭痕,新的叠着旧的,深红的、暗紫的,像无数条丑陋的蜈蚣狰狞地趴在他的背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伤得最重的地方,皮肉外翻,还在不住地往外渗着血珠。
这是戒律堂的“噬灵鞭”!
专门用来惩罚犯下大错的弟子,一鞭下去,不仅伤身,更伤神魂!
“你……你这是……”景姀指着那些伤痕,舌头都大了,“你犯什么错了?怎么罚得这么狠?是不是因为你把我锁起来,被你师尊知道了?你说话啊!”
季翟川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偏执和疯狂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破碎的脆弱。
“你真的想知道?”
“废话!快说!”景姀急得快要跳脚,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
季翟川忽然笑了,那笑声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决绝。
他直视着景姀的眼睛,一字一顿,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爱你。”
“因为我修了十几年的无情道,为你……破了。”
“姀妹,”他痴痴地看着她,眼神狂热,“我不觉得这些鞭痕疼,一点都不疼。我甚至……很喜欢它们。”
“因为它们是我为你动心的证明,是我爱你的证据。”
轰!
景姀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伤痕,听着他疯魔一样的情话,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攫住了她。
她怕了。
她真的怕了这个疯子。
下一秒,景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跑去。
季翟川没有去追。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跑吧。
反正这静心殿,她跑不出去。
他撑着地面,想慢慢站起来,先把人抓回来再说。可背上的伤口一牵动,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殿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
季翟川抬起头,看到了去而复返的景姀。
她端着一盆温水,盆沿上还搭着一块干净的布巾,站在门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见他望过来,景姀撇了撇嘴,迈步走进来,嘴里还不饶人:“喜欢我很正常,是个人都会爱上我这张倾国倾城的脸。不过你这身皮相还算不错,要是留了疤,可就不好看了。”
她把水盆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季翟川就那么看着她,莫名其妙的,就想哭。
喉头滚动,他哑声问:“景姀,你到底……爱不爱我?”
“我说过我不知道了!”景姀像是被踩了痛脚,声音陡然拔高,“废什么话!快去床上躺好!”
她的语气凶巴巴的,不容置喙。
季翟川却顺从地站起身,一步步挪到床边,听话地躺了下去。
温热的布巾轻轻覆上后背,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季翟川的身体绷紧了。
“很疼?”景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她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一点点擦去那些凝固的血污,动作笨拙又生涩。
“现在呢,还疼不疼啊?”她又问了一遍,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季翟川摇了摇头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砸进枕头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他真的……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打不得,骂不得,关不住,也……恨不起来。
算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只要她还在自己身边,只要她……还没有爱上别人,就够了。
……
与此同时,玉清宗,议事大殿。
一名弟子恭敬地跪在下方,禀报道:“启禀宗主,已经查实,那景姀,确实是太虚宗宗主景德岩的独女。”
高座之上,秦苍一袭白衣,仙风道骨,面容冷肃。
听到这个消息,他眼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那块悬在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知道了,退下吧。”
“是。”
弟子退下后,空旷的大殿只剩下秦苍一人。
他没有在此处多留,而是转身,朝着自己的寝殿走去。
寝殿之内,陈设简单,唯有正中央摆放着的东西,与这清修之地格格不入。
那是一副通体由万年玄冰打造的水晶棺。
棺内寒气缭绕,隐约可见躺着一名绝色女子,她双目紧闭,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秦苍缓步走过去,每一个脚步都放得极轻,像是生怕惊扰了棺中人的美梦。
他伸出手,隔着冰冷的棺盖,轻轻抚摸着女子的轮廓,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昭华。”
他拿起早就放在一旁的玉梳,掀开棺盖一角,将手探入,替她梳理着那一头如瀑的青丝,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们的翟川,长大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欣慰,又藏着一抹深沉的悲伤。
“他有心爱的女子了,是个很特别的姑娘。你若是看见了,一定也会很欣慰吧。”
“只是……昭华,你不是一直希望他能摒弃七情六欲,得道成仙吗?”
秦苍的目光落在女子恬静的睡颜上,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而坚定。
“你放心,我会为他扫平一切障碍。无论是人,是情,还是道。”
“所有阻碍他成仙的东西,我都会一一替他拔除。”
“届时,等你醒来,你的心愿……就能实现了。”
说罢,他俯下身,在那冰冷的额头上,虔诚地落下一吻。
那眼神,既是爱恋,又是疯狂。
景姀的身份,不是障碍。
恰恰相反,她是他计划中,最完美的一枚棋子。